青色的瓜

RUINS

Jamais Vu

:)





"我给你升职吧。"

"只是今天晚上,升你做陪酒常务。"

*

心跳声正在变重。

这显然不是什么典型的现象——李世真盯着杯中仅存的一点红酒,轻轻晃动那些液体。她可以确定——在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同时,身旁的人已经默默地赐予了她今天晚上的第三记刀眼。

她也许是有些喝多了。

*

代表是孤独的。

她不确定对方是否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件事情——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她一个人,自己一个人,可她又似乎从未在意过自己一直是孤单一人,仿佛孤独这个概念就住在她体内,在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如同上百万个燃烧着的细小灯芯,而那火焰永远不会熄灭。

她亦发现,即使是在此刻她不停述说的回忆之中,代表也没有注意到她是孤独的。眼前的人或许是一个自私至极的,残酷的操纵者,甚至从不表达任何一点同情心。在她眼里,李世真看见的素来也不是理解——是代表将自己卷入一场又一场风波,任由她跌跌撞撞,翻滚坠落进活生生的世界里。但她不意外,甚至不懊悔,心中萌生出的反而是一种介于感激和抱怨之间的感情——每过一天,这种感觉就会更强烈一点。

了解是被禁止的,但李世真仍渴望能对代表有所了解。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仔细聆听。心脏因期待而扑通扑通跳动,思绪亦紧跟着对方的话语不断流动。她会想象,想象代表口中那个记忆里的庭院,当她坐在那里,一整天就仅仅是沉浸在金钱与算计的汪洋中时,那异样的孤独是如何包围着她,可她却从不会因此感到无聊。

她也会想象代表无意间提起的父亲,一个不善于言辞的人。只用最精简的语汇沟通,就连表达感情也是。怒时皱眉,赞许时轻轻一颔首,就取代了他大多数的言语。对于早已失去双亲的李世真来说,这或许会是她们之间难得有所共鸣的孤独。

有些时候,当她注视着代表的眼神里没有半丝情绪的模样时,李世真也会感到全身发寒。她聪慧,孤立,因与众不同而遥远,因所要所想了然于心,构筑的蓝图才会如此清澈有序。也有那么一些荒唐的瞬间,她以为她能读懂对方的思绪,但是到头来也只会更加确定,自己对此到底是有多么的无能为力。

代表不会让她读懂她的心思——每一次李世真对她说话,都在透露着自己的本性。可对方不一样。她从不会给予自己任何了解她的线索。

这是不公平的——李世真偶尔也会为这样的处境感到心烦,但她并不准备去期望什么。因为无论她这面镜子如何映照对方,想必都会和她所想象的代表不同——是她带着无法形容的表情,来到她身边。但也许,她想,她很快就会告诉自己她所知道的一切。她所相信的一切,所要得到与粉碎的一切。她会告诉她,她们要一起踏上的漫长征途,究竟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她们。

哪怕在她的黑暗面之前,她无力去改变任何事情。

也许——也许,她真的不能再喝了。

而当"朴健宇"这三个字又一次传入她耳中时,突如其来的陌生感便猛地打断了她的揣想。

——是那个人,那个不知来历的人。他不知怎地来到代表身边,进到她心里。李世真很狐疑,这个晚上,她听见这三个字的次数甚至都多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而每一次,每当这个名字出现在代表的口中时,她仿佛就会变成一个崭新而陌生的人。但李世真不需要这些,她需要的只是一点平静,一点秩序,一点清醒以不再感觉到一切都变得不同。

然后,她一语不发抬起头,似有若无地流露出思绪被打断的不悦,将目光牢牢地定在了对方的脸上。

说来奇怪,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代表就坐在她面前。她觉得不安,但也还有别的情绪在体内作祟。她又觉得很焦躁,总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但某一件事的意味可能会更加令她惊慌——代表在皱眉。至少李世真觉得她是在皱眉。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在对方越发锐利的眼神中,还有自身朦胧而不断扩张的意识下推断——她很可能已经在无意间对代表说了不少胡话。

拜托……李世真暗忖,一心想要从喃喃自语的状态中,尽快清醒过来。

但她不知道那是从哪儿捡来的胆子——李世真低头,闭上嘴,默默地放下空了的酒杯。随后她站了起来,在挪动到无法更加挨近那位身处在另一侧沙发上的人时,又坐了下来。

她当然会清醒过来——但显然那个时刻,不会是今晚。

*

徐伊景没有再说话。

出于某种说不上的原因,她述说的兴致忽然就完全消失了。这或许是由于李世真口中的那些胡话扰乱了她的情绪,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三两杯酒不小心淌进了回忆,才会让整个夜晚都变得过于凌乱。

可醉意一旦上来,心中所思所想就会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她必须得小心。

然而,相较于语言,意识始终是更加善于操控自身的事物。这就是为何她会想尽办法就记忆所及,告诉李世真她所碰到的过去,甚至还包括那些在遇袭后的片段回忆——徐伊景脚上的伤远比她自己承认的更严重,但确实不致危及生命。那天晚上,她用医药箱里的绷带固定脚伤,翻出酒精擦拭伤口。身体上的淤青会让她在夜里突然醒来,昏昏沉沉地呻吟,然后又再次闭上眼睛。

什么疼痛都不会留下。她镇定地忍受一切,咬紧牙关,熟练得仿佛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一样。

脚伤好了,她就能继续走。要去到哪里,她早晚会找到目的地。

于是,她开始缓缓移动目光——越过酒杯,灯光,最终还是落在李世真的身上。

她从不问自己为什么选择她。这是好的。但主要的原因也很简单,李世真的个性,态度,能耐,一触即发的欲望,一个矛盾却易操控的综合体,全部都是值得让她另眼相看的特性。

这一生她从未惧怕过黑暗以及它所可能带来的惨剧,可她并不是所向披靡的。一切终会崩解,终会灭绝。总有一天,那些灯光也会全部熄灭,但她需要在这之前站上顶端。可是有些事情会阻止你,会抵抗你,而最讽刺的一点是:这些事情,有时候你甚至连一件都无法理解,却仍然会对其渴望不已。

徐伊景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没有任何人,甚至包括她的父亲,告诉过她星辰也会熠然如炽焰,会让她觉得自己既渺小又伟大,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亘古永恒中的一粒沙子。她不知道李世真究竟让她明白了什么——那仅仅只是一种感觉,既不清晰,也不直接,宛如金色的光点,肆意在她的意识中粼粼而起。

付出真心就会产生牵绊,牵绊就意味着不会遗忘。人的回忆总是会伴随着毁灭性的混乱和疼痛,但是对徐伊景来说,又并不见得永远如此。在万籁俱静的时刻,站在高楼上无所事事,或者是躺在床上等待入睡时,她常会发现自己想着对方。这些渺远的,异常的念头在她看来一点道理也没有,但她无法阻止。

她选择李世真,是出于绝对缜密的考量。但或许也还有别的原因——那些即使是她自己,也无从知晓的原因。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她想起父亲曾给予过她的惩罚。那是关于金钱,关于信仰与偏差的惩罚。极目望去,她从来没有探究过那到底是噩梦还是幸运。在这么多年之后,这问题似乎也已经变得微不足道。或许,是真的微不足道。

她不会囿于这困惑。这就是她跟李世真之间的差别——徐伊景不会总是需要原因。绝大多数情况下,她细密周详的逻辑就足以构成她的理由。

有时候,甚至只需要一点点感觉就够。

此时,她注意到,在踉踉跄跄挪动了几步之后,李世真已经毫无顾忌地贴在了自己身边——这孩子向来真诚。她深深望入那对如此热切的双眼。

然后她笑了。

她只是笑,浅薄到极点。李世真看着她,单纯地回望着她的视线,仅仅是如此,就感觉自己仿佛拥有了这世上所有的时间。

"世真啊。"

她轻轻喊道。她听,她不得不仔细聆听——那声音宛如水面的微风,从她耳畔轻拂而过;如同古老的琴下悠长的曲调,从四面八方,在所有地方同时响起,柔软的一塌糊涂。

"陪酒常务的责任应该是'听',而不是'问'。"

*

李世真是特别的。

一如她之前所想,自己在一开始就选中了她。徐伊景认为,这是由于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她还从未遇到过一个与她的野心如此匹配之人。

她很了解,很是了解。她们两对于彼此的意义仿佛就包覆在这个简单的事实里——利用与被利用,依靠与被依靠。若是将李世真的意识从欲望的牢笼里释放出来,那本应该能让她陷入无言顺从的状态。

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以来,有些微妙但毋庸置疑的改变正在发生——在她和李世真愈发长久相处的日子里,徐伊景开始体会到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密切。而这改变就像是刀刃一样悬在那里,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一旦想到这些事,她脑中的下一个念头就一定是李世真。有些时候,徐伊景会觉得这很有趣,但有时候,她又会觉得这太不应该。她不停地在心中搜寻着对方的影像,不时想到她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她会想,甚至经常会想,但同时又认为自己永远不可能真的适应这个事实。

与金钱和权力有关的事,都是疯狂的事。徐伊景向来都知道,手段与道理并不重要。

李世真不会变成多余的手或脚。对于她来说,兴许更像是缺失的胳膊或腿。如果,如果到最后,她真的不幸失败了,无法站上塔尖俯瞰这世界,徐伊景还是希望有人能代替自己完成这项工作。而这个人,她知道,不会是别人。

李世真亦是唯一的。

由此,她便是她的军队,她的铠甲,她王国的基石。

是她的口中呓语,心中热望。

*

是她在企图扑灭那些火焰。

李世真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她在看着她,像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非常非常奇怪,仿佛她的视野正在崩解,却因此经历了一次短暂而美好的失神。

她们四目交接,彼此凝望。这太奇怪了,李世真不停地想。前一秒钟她还独自沉浸在思绪里,下一秒钟就出现了一个似乎最了解自己心灵深处的人。就像翻开一本书那样,轻易地读懂你的心。

她的状态还算不上太糟。事实上,醉意仍没完没了地在反应稀释着她的情绪,李世真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接近恍惚了。眼睛看着这样的人——像代表这样的人,你不可能对周遭的事物还有任何感觉。

她的心突然就被掏空了。

李世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然而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她拼命集中精神,想把接下来要说的那些字句组合起来,表达出其中的意思。可是她的脑袋好重,像装着好多颗石子,一个个字不停地滚下去。她原本想告诉对方的话也全都不见,好像那完全是不属于她自身的意念似的。

很奇怪,当她看着对方转开目光,看着温暖的光线照亮她的脸,李世真突然觉得难过,但是又不止如此。她觉得很庆幸,尽管她无法解释这股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悲哀,但因为能陪在代表身边,她打从骨子里感到庆幸。

她指责她,忽视她,但只要她在这里,代表就不会是独自一人。

她应该要说些什么呢?李世真不知道。自从代表进入她的生活之中,她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她明白代表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她正在一小步一小步的,带着她踏进地狱边缘。可一旦踏进去了,代表就再不会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她也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但李世真不会舍弃纷争。倘若徐伊景的存在就代表着无尽的纷争,那么李世真就永远不会舍弃纷争。即使她人生的过去与未来都会因这纷争而蒸发,李世真也不认为那是错误的方向。她总也以为自己可以带着对方离开战场,可其实不然。

一旦你踏上战场,战场就永远成为了你的一部分。

没有人可以离开战场。

酒精的作用因这一刻的想法而达到顶峰——李世真感觉到胸臆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的秘密,是她紧锁在心底的秘密。是她不愿让彼此知道,甚至也不让自己知道的秘密。

代表记忆里睡过的床,吃过的饭,身体上的疼痛和瘀伤,日出的清晨和月落的夜晚,夏日细雨中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都是这具躯壳里的灵魂渴望被知道的故事。她穿过它们,抓住它们,为的只是不再让那一切去向各自的远方。

要记住。她不断提醒自己。

就是这样,她悄悄侧过身,感觉到心思不再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拉锯。也就是这样,李世真伸出双手,在此生最短,却也是最长的一秒钟里,紧紧地将对方拥进了怀中。

她的肌肤正在因低温而变得潮湿,但她不觉得冷。

*

徐伊景从未应对过这样的场面。

她的脑中开始响起警报——如果她还能想办法分散注意力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扭转现下的局面。

但就目前来说,显然是不可能了。

李世真的喘息声钻入耳中时,她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似乎都跟着跳了起来。徐伊景蹙眉,闭上眼。吸气,再呼气。再睁开眼睛时,便感觉到对方的拥抱如同影子般罩在了自己身上。那影子盖住她的呼吸,她的身体。她也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炽热的气息,她肌肤的触感,她的声音,她的低语,还有她望向自己时,那种柔软又朦胧的目光。

她想,她不停地想,思绪缠绕且杂乱无章,却又全都只和眼前的这个人有关——李世真紧抱着她,她无法动弹。没有话语,没有能说出口的话语。那些话都在她心里。她紧紧地抱着她,她们的脸只隔着几公分的距离。

徐伊景强迫自己停止这样的思绪,而这非常困难——她面无表情地望向墙壁——无论如何,此刻,她内在的情绪风暴已经彻彻底底地迸裂了开来。

大概有整整一分钟时间,她们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怪异地共处在一室里。徐伊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前的情况——她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李世真的手臂则如同铁链般横在她胸口。尽管如此,她的身体仍仿佛失去重力一般,不停飘浮,却无法落地。

徐伊景瞥了一眼茶几上空空如也的酒瓶。重重一声叹息。

"李世真。"

——她倒也不是在发怒。徐伊景唤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轻得就如同耳语。那语气里不带警告,亦不具威胁,只是总藏着那么一丝难以揣摩的意味,一如往常。

*

有个嗓音飘进她耳朵里。

一个嗓音。她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和很多时候一样。但和那些时候相比,又很不一样。

她还看见一张脸孔。一张她怎么也忘不掉的脸。一张梦中的脸。李世真相信自己是在做梦——一个不安骚动的梦。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跳脱了否认现实的恍惚状态,但这时却又陷了进去。

可能也不是陷了进去。她想,或者是她自己主动踏进去的。她以自身的意志,强迫自己踏进了这个状态。

而下一刻——没有下一刻了。酒醉绑架了她所有的感觉。

"代表……" 她搂着她,几乎是不可自抑地呢喃出声。李世真抬起头,但动作太快。大脑在脑海中晃啊晃的,让她视线模糊。

徐伊景赫然一怔,转头望向身边的人。说来奇怪,岁月竟然会对她的记忆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对于一切故事开端与初始的诸般记忆,如今剩下的,大多也只是烟雾与虚像。

很多时候,徐伊景所看见的画面,所体会到的感觉都显得微眇,疑惑而遥远,宛如一片片船舶的残骸漂泊在宽阔汹涌的时间之河。而她也在那条河上随波逐流,漂漂荡荡过一年又一年。

但她不会忘记这一刻。

她的呼吸变慢,眼皮轻轻地眨,心里维持的一切不再条理有序。她靠在她肩上,温暖的鼻息绕在她的唇间,她的胸口抵着她的手臂轻轻起伏,宛如海滨的长浪。

徐伊景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些许无奈,或者欢喜,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她或许能懂得这个请求的意思——她伸出手,把掌心贴在对方的脸上。修长的手指沿着她耳侧的碎发,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那感觉很轻柔,但暖得像个吻。李世真或许能懂,或许不懂,没有人说得准。

——因为你一无所有,我给你填补。

——因为你无依无靠,我给你依靠。

她靠近,再靠近,念出她的名字。那个名字,仅有两个音节,伴随着看不见的波动,轻轻传到她口中。

李世真也许不会记得,但这样或许更好。

因为登顶不只是过程的混乱——是感情。她知道。是感情让人失败。

房间由此陷入沉默。


Fin.

Golden Leather (上)

*A了个U

*笑看一个没脸没皮的百万富翁如何诱拐一个面无表情的工匠小妹(

*欢迎Everybody捉虫



 

 

    当那位身材高挑的棕发女人连续第三天出现在这间老旧的店铺前时,Shaw那少得可怜的耐心基本上也就此告罄了。

    ※

    女人的长相很美。

    仅有这一点Shaw不得不承认,尤其是像现在这样——她慵懒而散漫地靠在门前,和煦的日光又恰好洒在她白皙的脸。当女人睁开她细长明亮的双眸,目光从不远处投射向自己身上时,Shaw看见她微微泛红的嘴唇忽然浮现出了一种异样的弧度——她看着她不怀好意地翘起嘴角,然后露出微笑。

    总有人会为了这一刻而神魂颠倒——只可惜,Shaw偏偏就是不吃这一套。

    ※

    她还在看着自己。

    这件事似乎真的让Shaw感觉有些紧张——她驻足在狭窄的石桥上,在每天她到达店铺前必经的那一座桥上,突然握住拳头,默默地开始向上帝胡乱地做起了祷告。

    可女人的眼神始终固定在她所处的方向,虽然不准备靠近,却也无意远离。河水依然在Shaw的脚下涓涓流动着,被夹在她手臂间的纸袋也因为她无意识的退后蓦地发出了"沙沙"的轻响。

    Shaw长叹一声,无奈地垂下了眼,心想着在将近二十八个年头的人生里,这还是她第一次碰见令自己感到如此束手无策的人。

    她摇了摇头,将视线尽量转移到了能让自己感到轻松一些的方向。今天的清晨似乎异常温暖,即使Shaw身上穿的是她今早出门时匆匆忙忙捎上的外套,她也仍然感觉不到那种冬日里该有的彻骨寒意。

    倘若不是这个女人的出现,想必今天本又会是平静而简单的一天。

    Shaw慢慢吞吞地走下了桥,在被对方戏谑的神情所围绕出的某种不适感里,突然就转身向着隔壁的杂货铺步行而去了。

    ※

    "早上好,Mortimer女士。"

    她轻轻弯下腰,对着那位正坐在小木桌前的妇人这么问候道。

    Mortimer女士是这间杂货铺的主人。

    在Shaw的印象中她似乎总是这样的——从早晨开始就坐在杂货铺门口,握着烟杆,独自面对着圆桌另一侧那张旧到有些松动的木椅,无论什么季节。

    但那椅子显然已经不能坐了,Shaw心想。

    "天气不错,Sam。" 面前的人从报纸中抬起头回应道。Shaw随和地笑了笑,这么多年来她从没问过Mortimer女士那张椅子的事情——可若是某一天她希望有人能替她修理这张木椅,Shaw自然也是很乐意帮忙。

    "Finch医生托我带给您的。" Shaw将那个看起来鼓鼓的纸袋摆在了Mortimer女士面前,里面装的似乎是Finch一大早烤好的甜甜圈。

    "替我谢谢他。" 她笑着回答,眼看着Shaw突然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两个白色的瓶子。

    "但你还是得按时吃药," Shaw一边直起身子一边提醒道,她知道她酗过酒又是个老烟枪,听Finch说Mortimer女士的喉咙好像一直都有些问题。"记得下周二去他那儿做健康检查。"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轻轻翻动纸页,袅袅上升的薄烟也跟随着流动的尘埃越散越远。

    "保险起见。" Shaw耐心道,又看了身边的人一眼。

    "我只记得你好像不是这么啰嗦的人。" Mortimer女士饶有兴趣地说。她伸手摆正了桌上的药瓶,注意力却又重新集中在了手头的那份报纸上。

    "……我只是负责传话而已。"

    Shaw回答,最后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

    "老天。"

    她扶着额头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Shaw一脸不自在地瞧了一眼自家的店铺——那女人还在盯着她看,当然了,自己走到哪儿,她的眼神就跟着飘到哪儿。即便是刚才在和Mortimer女士交谈的时候,Shaw都一样能够感觉到她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

    她当然清楚她来这儿的目的,只是Shaw并不打算满足她那些无聊的癖好。

    所以有那么一瞬间Shaw真的很想要逃走,特别是当她不小心接触到了对方那双狡黠又带着点该死的占有欲的眼睛——简直是见鬼,她明明就努力想要无视其存在——可等到回过神的时候,Shaw却早就已经和那个女人面对面一起站在了店铺门口。

    "又见面了。"

    她低语着,眼里透露的尽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Shaw附和着点了点头,仍然与她保持着陌生人之间该有的距离。然后她一声不吭地从兜里掏出了钥匙,作势就要绕过眼前的人去开门。

    可女人似乎是有意拉响她们之间的警报——她跟着Shaw挪动了几步,在眼前的人还来不及伸手之前,整个人就彻底挡在了门锁前面。

    "我猜你不知道该怎么用'请'这个字。" 她笑道。

    Shaw微微皱眉,脸色顿时阴沉了不少。

    "可能我的英语老师死得比较早。" Shaw回答,望着她的眼神逐渐开始变得有些锐利。"让开。" 她继续说着,突然注意到女人的目光似乎在自己开口的那一刻变得更加明媚,却又在结束的霎那间再次黯淡了下来。

    不能动手。Shaw心想,用力地握了握拳头。可如果能动手的话,那么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多了。

    "别那么没礼貌,Sam。"

    身后传来的声音却突然打断了Shaw的念头。

    她回过头,无奈地叹了叹气。一头金发的女孩儿正站在她背后,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Shaw的眼神逐渐转向了正在等着看好戏的Mortimer女士,她猜Gen这个小鬼一定不知道自己手里那个甜甜圈已经出卖了她。

    她随即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衣角。Shaw低下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Gen忽然对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位小姐可是已经在门口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上帝收了我吧。Shaw暗想。这个镇子上怎么净是些胳膊肘往外拐的。

    "小鬼," 她妥协似的挑了挑眉,然后便蹲下身子替Gen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围巾。"没想到一个甜甜圈居然就把你收买了。"

    "答案错误," Gen认真地回答,"是我选择了正义的一方。"

    "行了行了," Shaw忍不住笑了几声。"快走,上学要迟到了。" 她重新站了起来,拍了拍Gen的书包示意她赶紧离开。Gen小跑了几步,回过头却突然对着自己吐了吐舌头。

    ……这倒霉孩子。

    ※

    Shaw缓缓转过头,脸色又迅速恢复到了之前那样冷淡。

    这女人现在看上去实在是得意极了。

    "需要我来教你吗?"

    她上前一步小声问道,甚至还故意带上了一些轻蔑的语调。

    她好像是有意要让自己难堪——Shaw看着女人倾下身,微启的双唇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越来越明显——她连忙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就没被路边的石阶绊倒。

    Shaw挣扎着想了想。

    "……请让一下。" 她不自在地再次挪动了脚步。Shaw试着收敛了一些脾气,又改正了一下措辞。她可以给小鬼头和Mortimer女士一些面子,但是她才不会承认这个女人是正义的一方。

    "还有呢?" 女人的指尖轻轻地敲了敲门锁,"最后应该怎么说?"

    Shaw抬起头,面对着这位面容姣好的不速之客,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神经紧绷得实在有些过分。眼前的人并没有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尽管Shaw的确不怎么喜欢她提问的方式,但是用这样一张脸露出那种狡猾的表情,这看起来确实是……

    ……有些可爱。

    就一点点。Shaw暗自思量。只有一点点,就是五毛钱里的四毛一那种百分比的可爱。

    Shaw当然没有把这件事想得有多浪漫——事实上,她本应该对此烦透了才对。

    她沉默半晌,"谢谢。" Shaw这么回了一句。虽然听上去不情不愿的,但看起来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让步。

    ※

    女人不出所料地跟着她走进了店铺。

    Shaw不再理会她,开始自顾自地朝着店铺中央走去。她戴上眼镜,细心地检视着昨天收工之前还未完成的制品,纤细的手指又轻轻地划过了桌面上被切割得整整齐齐的皮料——想必对于一个皮革匠而言,这大概也是唯一能让她现在的心情变得明朗一些的东西了。

    女人环顾四周,店内弥漫着的皮革清香很快就让她放松了下来。深色木板铺制而成的地面和浅杏色的墙面,面积不大的店铺之中几乎到处都是形形色色的皮革制品。显眼的工作台就摆放在店铺正中央的位置,挨着窗户的长木桌上方则挂满了Shaw作业时需要用到的工具——从大到小,从深到浅,井井有条地排列着。

    她哑然失笑,心想着将这样一间乱中有序的工作室称作"店铺"……

    也确实是有失妥当。

    女人继续四处打量,Shaw似乎也仍然无心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她回头看了看工作台上那匹小小的木雕马,转眼又瞧了瞧那块在Shaw的手里不停地被来回摆弄的皮制马鞍,干脆也就暂时放弃了打扰她的想法。

    她开始向着工作室的更深处走去。女人逐渐朝着墙角稍稍靠近了一些,一座正被安静地放置在角落的,还摆着画的画架却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凑近那幅画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其中的内容好像只有幽蓝的河畔和圆月,几乎没有一点暖色调的画面也让人不禁全身一冷。

    她继而低下头看了看,地板上的画具和颜料也都摆放地十分整齐——介于这间工作室里的物品全都规整得有些过分,所以她严重怀疑——它们主人的强迫症可能比她的脾气还要糟糕。

    女人犹在思考之际,Shaw却忽然快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她识趣地退后一步,眼看着身前的人默默地用遮盖布挡住了三脚架,仿佛是在试图将这幅画作为她非常私人的秘密隐藏起来——一切都安静而迅速。

    但女人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她并非没有调查过这个人——可有关于Shaw的资料着实是少之又少,女人唯一知道的就是Shaw在九年前来到了这个小镇,和一个比她年长一些的男人一起,还有一个两岁的孩子。

    而她十九岁之前的人生基本就是一片空白。没有档案,没有双亲,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住址或联系方式,除了"Sameen Shaw"这个名字之外,她整个人几乎就等同于一个巨大的谜团。

    女人甚至都不能确定,这又到底是不是她的真名。

    但即便是以这样的一副姿态出现,这个小镇上也甚少有传出关于Shaw的流言。人们对她的评价都似乎更倾向于正面——年纪轻轻,手艺过人。若不是她执意要生活在这座小镇上,Shaw的名声可能早就已经遍布全国。

    她想她并不是为了谋生。也许她更需要的只是这样一个地方,安静自在,很少有人打扰。

    但女人也无意继续探究,"查无此人"一定是因为有不可奉告的理由,保持神秘才会让人的吸引力变得更加致命。

    "你还是不愿意答应我?"

    她清甜的嗓音再次响了起来。

    ※

    Shaw转过身,漆黑的眼眸依旧平静淡泊。

    女人自觉地给她让开了路——尽管这间工作室并没有拥挤到她必须这么去做,但她还是决定要继续保持该有的礼貌。Shaw仍然冷着一张脸,径直走向了店铺中央的工作台。她背对着女人脱下外套又卷起了袖子,从头到尾都在谨慎地避免着接触她的视线。

    毫无回应。女人挑着眉轻轻地迈开脚步,Shaw却自顾自地面对着台子坐了下来。

    "五万块," 高跟鞋的声音也开始越靠越近。Shaw没有回头,但她还是能听出女人的语气中好像隐隐透露着不屑,"区区五万块你就答应Vaughan那个老家伙了,我现在出三倍价钱,你居然还是不愿意?"

    女人的态度似乎并不是在质问,但Shaw其实也没有认真在听——她只是觉得背后的人大概是长了一张棉花嘴,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Shaw打开了桌上的台灯,摘下眼镜后便开始眯着眼睛端详起了马鞍的边缘——一丝懊恼渐渐浮现在她的眉间,看来她真的有些后悔自己最初没有选用那些材质更好的边角料了。

    脚步声在她的背后戛然而止。

    "理由呢?"

    热气和柔软的秀发接连扫过了她的耳畔。

    Shaw深深地喘了口气,陌生人的靠近害得她全身一个激灵,头皮一阵发麻之后,她手里的马鞍和研磨片也双双掉落在了台面上。

    仅仅几秒钟,女人的身躯轻贴在Shaw的背后,眼神微微移动,看着门口。Shaw的呼吸几乎轻得让人无法察觉——她闻到女人身上的香气,一种让她想抛却天光白日的,直接陷进迢迢良夜中的香气。

    这个过程实在进行得太过漫长,女人仍然在等待着Shaw的回答,但对于沉默的拿捏Shaw又确实做得极其稳当。

    她离开了。Shaw暗忖,觉得自己听见了女人小声的偷笑。

    "……不够。"

    然后她压低声音,脱口而出。实际上就连Shaw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了这样一个借口——她站了起来,面对着眼前的人,索性放弃了这种无端的对峙。

    反正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五十万," Shaw不自然地抿了抿唇,紧接着便一脸防备地交叉起了双臂。"否侧免谈。"

    女人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你真的以为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的皮革匠了?" 无意冒犯,但这一次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了Shaw微微敞开的领口上。

    Shaw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她花了三天时间怎么会只是为了来这里跟自己抬杠?这女人是个聪明人,更何况——现在是她有求于自己。

    "随你高兴。" Shaw耸耸肩。

    她知道她不会的。

    "你可比我想象中要贪得多了。" 女人忽然露出了更为深沉的笑意,Shaw甚至都没有在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丝她本以为会有的讥讽。

    "不愿意就请回吧。" Shaw重新了坐下来,不愿意想得太多。说到底她也只是希望背后的人能够知难而退——反正在她眼里自己大概就是个只知道钱的家伙,Shaw对此一点儿也不在乎。

    "好吧——" 女人故作为难地叹息一声,失望的语气却在Shaw的耳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在靠近。Shaw警觉地抬起了头,但这一回女人却只是驻足在了她的身边。

    "成交。"

    她说得轻巧。

    Shaw惊讶地眨了眨眼。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这女人说不定是在讹她——只是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和那种立即就能从背后掏出一百万现金似的笑容……

    "……两个月," Shaw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她真的放弃了,现在的城里人可是比以前会玩儿多了。"嫌慢的话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我有的是时间。" Shaw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现在她知道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在开玩笑。

    ※

    "介意它有个新主人吗?"

    几分钟过后女人的声音又再次响了起来。Shaw皱眉,刚想开口提醒身边的人离开,却又在抬起头的那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

    女人的手正在指向那只挂在台灯上的燕雀——一只根本称不上杰作的,仅仅只是做了一些简单的皮雕,然后将两块皮革缝制在一起的燕雀而已。

    好在这间店铺的主人一直都对它呵护有加,所以尽管已经过去了好些年头,但这个小东西看起来却依然还是那么完好无缺。

    Shaw沉默着,呼吸又逐渐开始变轻。脑海中也不知为何浮现出了她第一次站在Hersh旁边时,他手里的美工刀稳定地划过一整块皮革的场景。

    她抬起头望向了身边的人。有那么一瞬间,女人差点就误以为眼前的人也会对自己报以微笑——但直到最后,Shaw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再次低下了头。

    "拿去吧。"

    她忽然想起它的主人也已经去世好多年了。

    "谢谢。" 她温柔地说,细长的手轻撩起了Shaw随意扎在脑后的黑发,低垂的目光又恍若流水般从她的掌心缓缓落下。

    "明天见了。"

    ※

    Vaughan?

    Shaw暂时放下了手头的事情,突然就回想起了那个女人刚才提到过的人名。

    Vaughan在这个镇子上消失的事情,若是真的要追溯起来的话,其实也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时间了。虽然一个地痞无赖的失踪对于居民的生活并不会有太大影响,但事实上,大多数人的心里都十分清楚——

    他早就已经死了。

    ※

    自从九年前她和Reese一起意外地救下了当时还只有两岁的Gen,又日以继夜的奔逃到这个小镇上以后,Shaw就决定,为了怀里这个像北极星一样的小家伙,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去碰那些破事儿了。

    除非麻烦真的找上门来。

    不巧的是,对于Reese和Shaw来说,Vaughan就是那个自动送上门的麻烦。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而要说到这个镇子上最大的斗争,那就莫过于Vaughan和Elias两方势力之间的斗争了。

    一开始这两个人其实并没有兴趣趟这趟浑水,Shaw只喜欢待在Hersh给她留下的那间工作室里和那些皮革作伴,Reese则希望他能有更多的时间修理好Finch医生那块走也走不动的怀表。日子一天天过去,Gen这个小鬼也在Mortimer女士的照顾下慢慢长大——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远离旧生活,没有人会缅怀过去。

    若不是Vaughan为了威胁他们俩听命于自己而找了Finch和Gen的麻烦,Reese和Shaw本来是打算到死也不会再干这种勾当的。

    "你很有责任感,跟我一样。" 所以当Reese终于愿意坐下来跟Elias好好谈谈时,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此行的目的。

    "相信这一次你一定不会拒绝我了,John。" 他笑笑,对着身后高大的男人挥了挥手。

    黑色的行李袋随即被提上了桌面。

    "如果你全心全意帮我,我也会全心全意帮你。"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里永远都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三天。" Reese站了起来,牵起了行李袋并且低声承诺道。他没有选择,任何人都不可以威胁到Finch和Gen的安全,他没有选择。

    聪明人不应该戳别人的软肋。他希望Vaughan下辈子能够明白。

    没有太多迂回,Shaw和Reese很快就开始处理起了Vaughan的人——想要活命的便让他们永远滚出这个小镇,坚持反抗的就只能利索地处死——没有人喜欢无端地害人丢掉性命,Shaw不知道她和Reese到底有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是他们有必须要保护的人。

    Shaw其实并不想回忆起Vaughan那个老家伙死在自己面前时的情景——自从她十四岁那一年和Reese成为搭档开始,他们完成任务的方式就很直接——骗术,暴力,鲜血,或者无可挑剔的枪法。无论如何,绝对不是同情心。

    于是当Vaugahn的脸几乎都已经因为生理上的剧痛而极尽扭曲,张着嘴像是在嘶吼却又发不出一点声时,她和Reese仍然能够面如死灰地站在那里,眼看着Vaughan垂死挣扎又无法反抗地倒下,任由着他被渐渐涌出喉咙的鲜血呛到身亡。

    空气又潮又腥,弥漫在巷底的血雾也在一阵一阵地侵蚀着两人的嗅觉。Shaw低下头,强迫自己平稳地呼吸,握着枪的手却不知是由于恐惧还是兴奋而微微颤抖了起来。

    太久了。她举起武器,异常冷静地朝着Vaughan的额头扣动了扳机。

    真的太久了。

    ※

    之后小镇上就再也不存在Vaughan这个人以及他的手下了,但碍于时间和地点都不太适合藏尸,所以Shaw和Reese也只能草草地处理了那些尸体——只是当他们小心翼翼地出现在清晨的巷口时,偏偏就是那么不太凑巧地偶遇了正在巡逻的Fusco警官,还有一只叫做Bear的警犬。

    "你们怎么……?"

    Fusco狐疑地挑了挑眉,抢先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即便是再怎么没经验的警官现在也一定能够察觉到——Shaw领口的血迹和眉角的淤青,Reese脸上那副被打烂的眼镜还有袖口的泥渍,以及这两人虽然看起来流畅,实际上却很不自然的步伐……

    一定有猫腻。这么多年的警察他可不是白当的。

    "没什么。" Shaw倒是答得轻松。她俯下身子揉了揉Bear渐渐靠近的脸,表情也瞬间变得亲昵了不少。

    她很爱它,Bear的项圈和警犬链都是Shaw亲手为它做的——从她宁愿拒绝一个人也不可能拒绝一只狗这一点来说,Shaw真的很爱Bear。

    当一只可爱的动物出现在一个女人面前的时候,周遭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大概就通通是个迷了。

    Fusco迅速地朝着Reese眨了眨眼。

    "一点……小麻烦。" Reese无奈地笑了笑,小心地摘下了眼镜。他故意提高了一些声音,这才终于吸引回了一点点Shaw的注意力。

    Shaw一脸不情愿地直起了身子,"Carter呢?",四下看了看之后她突然这么问道。

    "北街那边有人闹事,她带着新人去处理了。" Fusco说,看着Bear又乖乖地回到了他身边。

    "那就好办了。" Shaw轻笑道。谢天谢地,幸亏他们俩偶遇的不是正义感超强的Carter警官。

    "现在是双赢的局面,Fusco。" Shaw交叉着双手,开始慢慢前进。"重要的当然不是我和Reese到底有没有'重操旧业',警官。"

    Fusco全身一僵。他已经认识Shaw很多年了,也并非不了解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的脸上怎么会突然浮现出那种无法捉摸的笑意?Fusco静静地站着,逐渐感觉到了难以形容的压迫力。

    "Vaughan和他所有的手下都已经死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Shaw幽幽地说着,Fusco求救似的偷瞧了一眼正站在原地的Reese,后者却反而对着他摊开手耸了耸肩。

    "你们疯了!" Fusco惊呼了一声,随即就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两人干出这档子事儿,太正常了。

    "是。" Reese放低了音量,感觉到自己没必要在Fusco面前做戏,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

    "看来你们没打算让我选择。" 胖警官刻意仰起头系正了领带,试图展现出自己比较强悍的一面。

    但是Shaw说的没错,如果Vaughan确实已经死了,那么这才是当下最为重要的事情——对于整个警局而言,如果这个心腹大患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在镇子上惹是生非的话——这他妈实在是太重要了。

    "我们都相信你,Fusco。" Shaw和Reese同时瞄了一眼巷尾后又互相交换了眼神,Fusco自然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得了,快走吧。" 于是他快速地挥了挥手,又低声提醒着这两人:"我来处理。"

    ※

    这个小镇最吸引Shaw的一点,就是每当黄昏渐临之际,镇中心的高塔上便会开始响起竖笛吹奏的声音。

    并非人为——好奇心也曾经驱使Shaw爬上屋顶监视过那座高塔好一段时间,只是从日出到月落,无论炎夏或者寒冬,她都从未见到任何人在高塔之上出现过。然而每每到了夕阳西下,竖笛声便定会在这个被晚霞所包围的小镇上袅袅而起。

    Shaw当然也有向Mortimer女士打探过那座高塔的由来,只是每当她问起这个问题,大多数时候,面前的人都会选择笑而不语。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Sam。" 

    Shaw仅仅只得到过一句这样的回答,但是当Mortimer女士对她这么说时,那一瞬间Shaw心中涌起的却并不是充满疑惑的感觉。Mortimer女士已经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意思——她心中有确切的答案,但是不会告诉自己;或者她心中也没有确切的答案,但解开这个谜题并不是谁的任务。

    Shaw不渴求答案,不能深究的事情,她不会强求。镇中心的高塔就像是维系着整个镇子命脉的机器或是万人崇仰的神祇般永远矗立在那里,它运转,运转,像利刃一样切开白天与黑夜的交界,没有人想过要去破坏这样的平衡。

    谁都不会。

    ※

    Fusco似乎已经妥善地解决了一切问题——隔天清晨,当Shaw像往常一样来向Mortimer女士问早安时,她无意间偷瞄了一眼妇人手里的报纸,心中便立刻对自己方才仓促而下的定论感到了愚蠢。

    "我猜现在你比我更需要它。" Mortimer女士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对着Shaw微微笑道。

    Shaw心生困窘,面色尴尬地接过了报纸——有关于Vaughan失踪的报道确实非常显眼,但这不是重点。

    Fusco似乎是找了个"正当理由"查处了Vaughan私人宅邸和他名下的所有营业场所,搜查到大量的毒品,枪支弹药以及性玩具也都是Shaw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其中还不乏本镇上某工匠亲手为其制造的皮革类情趣用品"这一条……

    ……某工匠?谁?她又不是什么与众不同的人,既然已经明确到"皮革类"了,那跟指名道姓还有什么区别?

    Shaw无奈地合上了报纸,顺便狠狠地吸了一口飘忽而上的二手烟。

    "……并不是您想得那样。" Shaw自己也感觉哭笑不得。

    报复。绝对是报复。不就是因为她先给Bear做了狗链后来才给他做了皮带吗?至于吗?再说Fusco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全是她拜托Zoe弄来的便宜货,她怎么可能这样糟蹋Hersh教给自己的手艺?

    而且她也没收人家五万块那么多,多少钱买来她就多少钱卖出,童叟无欺。

    "我什么都没想,Sam。" Mortimer女士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但她那副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的模样却完全无法说服Shaw相信她。

    "这些新闻的可信度都不高,你也知道。" 她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妇人干咳了两声,很快便恢复了她向来都保持着的端庄姿态。

    "都是胡扯。" Shaw摇摇头,语气却因为Mortimer女士的咳嗽声而多出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忧心。然而当身边的人突然抬起头望向她时,Shaw的脸上却立刻又露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别放在心上。" Mortimer女士依然笑得一脸惬意,Shaw轻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心中不知为何反而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

    正如Mortimer女士所说的那样,整个镇子上几乎就没有几个人在意那篇报道——但即便如此,小镇上似乎还是普遍流传起了另一种的说法:Vaughan之所以没能继续兴风作浪,归根结底就是因为Shaw和钟表铺的Reese一起对他用了一点点私人的方法——至于这个"私人的方法"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方法,那自然也是不言而喻了。

    Shaw对这个结果也感到颇为满意。尽管她仍然觉得Fusco这样作弄人的段数太低,但少了个流氓在小镇上胡作非为,她倒是也落得个清静自在。

    直到——

    "板着脸可是很难做成什么好生意的。"

    直到这个叫做Root的女人出现。


    TBC.

Extramundane Lagoon

*BANG!!!!!!!!!!!!!!!!!!!!!!!!!!!!!!!!!!!!!!!!!!!!!!!

*泪流满面到手抖的难道我我是一个人吗!!!!!!!!!!!!!!!!啊!!!!!!!!!!!!!!!!!aaaaaaaaaaaaaaaaa!!!!!!!!!!!!!!!!!!!



 

 

"好点了吗。"

几乎就是在她眼睑颤动的相同瞬间,Shaw的低语就抢先占据了她的听觉。

Root偏过头,徐徐地睁开了眼。

Shaw的脸就近在咫尺。

一时间Root有些失语——这是第一次,在双方意识都还算清醒的状况之下,她们之间的距离如此接近——浪漫,温情,没有秘密,Shaw的双唇与自己的仅仅相隔毫厘,她温热的气息穿透晚风,交汇她的呼吸,汗湿她的手心,成为她此刻噤若寒蝉的原因。

青白的亮光来自Shaw的后方——无伤大雅,Root心想,这并不会妨碍到自己对她的欣赏——即便Shaw正处在最利于将情绪藏进黑暗的方向,也是一样。

她微微倾斜的头和被阴影所笼罩的五官都在剥夺着Root的注意。Shaw的黑发蜷在肩膀,在光线的照映下,她鼻尖与双唇的轮廓依然隐约可见,那双明亮的眼则是从未在黑暗中离开过自己。

哪怕一秒。

Root定睛凝视着她,在一种缓慢而静谧的节奏之中,Shaw的眼神闪烁,鼻息轻颤,眉间显浅的皱纹里又似乎夹杂了些许焦灼与不安——她从不表达,希望的,想要的,害怕的,憎恶的。

但Root仍然爱极了Shaw这副隐忍的模样。

她依旧不答,只是任由面前的人神情迷茫地不停靠近她。繁复的心绪悄然流动在Shaw的脑海,但Root逐一听见。

而只要她不回答,Shaw就会永无休止地继续靠近她。

"好点了吗。"

她温声细语,一反常态,微热的手掌轻覆在自己的脸庞。

Root突然笑了。

满意,欣喜,诱人的弧度柔和地舒展在她的唇角,她脑中现在唯一能浮现出的就是Shaw的面孔。Root的神情灼热,轻佻的笑容却在Shaw的心里画下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句点。

Shaw的思绪一团乱麻。

常常会有那么一种渴想流窜在Root的意识里——一种令她体温升高的,心跳加速的,只关于Shaw的渴想。

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夜晚。

银白的月光倾泻在了Shaw的肩膀上。Root看着她,在一片暧昧而充满臆想的夜色之中,认真地端详着面前的人柔软的双唇以及视线——那种渴想开始整装待发,攻陷自己的身心与大脑,令她的思想背叛,行动艰难。

"好点了吗?"

隔着沉默,Shaw再一次轻声问道。深夜为她的嗓音披上了一层更为性感且低哑的薄纱,在尚未点灯的房间中温柔地飘荡。

而Root开始注意到,Shaw这一次的问话里仿佛又多出了一点点盼望得到回应的关切——就一点点,或许是因为她们的距离实在挨得太近,所以自己才能够听得如此清晰。

她仍然不回答,只是从被褥里缓缓地抽出了较为靠近Shaw的那只手。Root漆黑的指甲开始细细柔柔地挑开了落在Shaw眼前的碎发——她的眼珠泛着丝丝亮光,甚至就连她额角已经处理好的伤口都为此而增添了一丝病态的美感。

Root渐渐回想起了Shaw受伤的原因。她无法让回忆精确到每一个细节,仅仅只是记得他们所有人共同经历了一场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在血红色的夕阳即将落下地平线之时,Shaw紧紧地将她护在怀里,无人信奉的神祇最终陨落在了一场熊熊的烈火之中。

天际如同被暗色的血渍浸染,大片大片的灰烬缓缓地落在他们身侧,轻洒在她的脸庞和衣服上。

但她依然安静地靠在Shaw的怀里,丝毫不为所动。

Root再醒来时,窗外皓月当空,耳边则是Shaw轻浅的问候。她的手依然还贴着自己的脸,她的掌心还有着高于体温的热度。

已经没有什么比这更好。

Root犹在思索之际,Shaw的双唇却再次蠕动起来。

"好点——"

Shaw不自觉噤声,Root的指尖适时地切断了她固执的追问。

她开始触碰她,指纹轻巧地游走在她的双唇。她的手经过她喉间的鼓动,抚慰她肩膀的颤抖。Root喜欢这样,这种略占上风的感觉——任何能让她在这段模糊的关系里获得优势的事情,都是好的。

她轻搭住了Shaw的手臂——Root突然停了下来,不悦地皱起了眉。

若是足够细心,完整地描绘出Shaw紧实的手臂曲线对于她来说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题。只是现在——Shaw的右上臂完完全全地被缠上了绷带,粗糙的触感甚至让Root的手指都开始感到刺痛。

不过没有关系,她肯定会为她抓来最好的医生。

Root稍显费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Shaw顺从地抬了抬手,眼看着Root缓缓侧过身体,任由她慢慢地钻进了自己的怀里。她的手紧贴着她的背,一头棕发埋在她的胸口,迷雾般的情愫开始聚集在Shaw的身边,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加疯狂地涌现。

但是Shaw没有反抗,没有逃避,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环住了Root的手臂,又试图将她搂得更紧。

Root紧靠着她,惊讶于Shaw的温驯,又欣喜于她的温驯。她的脸颊轻轻地蹭过Shaw宽松的领口,她干净的脖颈又似乎还残留着熟悉且令人着迷的硝烟气息。

"不能再好了。"

Root回答,双唇温柔地翕动在Shaw稍显苍白的肌肤之上,声音尽管轻悄却也足以晃动屋内的空气。浓浓的依赖潜伏在她甜软的腔调里,就好像她对身前的人的拥抱和体温早已成瘾。

Shaw终于放松下来。

Root的意识里常常会冒出那么一种渴想——而此时此刻,Shaw就在她的身旁。

"我们赢了。"

她轻声喃喃道,语气平静得让人不可思议,软绵绵的音调听上去又反而更像是为了跟Shaw撒娇。Shaw的手正在有意无意地撩拂着她的发梢,她怀中的温度甚至也足以让Root忘却了腹部的痛楚。

她正拥抱着她,轻抚着自己的背脊。Root穿得极少,一件不足以用来御寒的薄衫甚至都让她产生了Shaw正在直接触摸她的肌肤的错觉。就连Shaw也不禁怀疑——Root腰上绑着的绷带说不定都要比她身上这件衣服保暖。

Shaw懒洋洋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轻哼,也算是附和了身前的人开头的结论。

Root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赢了——从自己听见Shaw的声音的那一瞬间起,她就知道。在这个并非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她终于拯救了那个最为值得被她爱惜的人类。

她绝不会容许那样的事情发生——无论她会陷入怎样的险境,无论需要她付出多少代价,Shaw都必须活着。

而如今她就在这里,安然无恙,Root已经不敢再奢求什么。

"Harold——"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Root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Shaw本以为她早已睡着,可怀里的人缩缩瑟瑟的模样又让她反射性地皱起了眉头。

但她的手依然轻抚着Root的后颈,柔软的唇又紧贴住了Root的额头。

"他没事," Shaw不慌不忙地出声安抚,"Reese在陪着他。"

"……你应该担心一下你自己。" 她声音里突然又冒出了一点点不满。

"我有你担心了。"

Root轻笑道,很快就放下心来。

Shaw却眯起眼睛,仿佛忽然倾听起了远方传来的声音。

枪声。

Shaw看着暮色渐浓的天空,愈发想要闭上眼睛。

她竭尽全力,用尽每一分余力想让自己不再敏锐的感官向外延伸——可是她听到的只有枪声。

什么都没有,Shaw心想,觉得希望开始瓦解。

她一个人,自己一个人,没有别人,她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她孤独无依,世界上没有半个人与她作伴,她与众不同,天底下根本就没有和她一样的人。

偏偏是这个时候,Root出现在她的身前。

Shaw记得太过清楚,在她身陷囹圄,成为众矢之的的那个时候,是Root奋不顾身地来到她的面前。她眼看着她随着枪声倒向自己,血色的灰尘迷蒙着Shaw的视线,但Root却始终上翘着嘴角,带着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Shaw承认,这件事情确实让她觉得有点难过。

Root躺在她怀里,不再神采奕奕,举枪的手也同时颤抖,Shaw横抱着她缓缓站起,在这瞬间,空中又接二连三地开始响起枪声。

她安置好Root,接过她手里的武器,枪柄浑然天成般地紧贴在Shaw的手心。

而Shaw不得不承认,这件事情确实是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难过。

她看着Root被血液染透的腰腹和苍白的脸庞,Shaw倾身抱着她,悉心地感受着她们之间极为强烈的共鸣——她开始迫切地想要找到究竟是谁对Root开枪,迫切地想要看见每一个人眼中的恐惧。

"等我回来。"

Shaw站起身,灰尘黏上她手里的汗。Root觉得她离开自己的每一秒钟都好像有一生那么长,但是她仍然愿意等待。

可这一次也许她真的是太累又太过心安,所以才会这么轻易地就昏睡在了有Shaw存在的地方。

"Sameen……"

Root抬起头小声唤道。Shaw回过神来,她的棕发轻蹭过她的下巴。

"没有下次。"

Shaw的语气里不免带有几分怒意,明知道这是迁怒却又无法控制。但想必她针对的多半不是Root,而是自己。

Root自然也很清楚。

"我欠你的。" 她摇了摇头笑道。Root不愿意再提起,也更加不想再回想起那件事情。但Shaw在她面前倒下的时候,那一刻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

Root常常能将她逼得气急攻心,不管是言语还是举止。从这一点上来说,Shaw依然觉得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

"我没想让你还清。"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有些强硬,Shaw话中有话,但总归也是不难明白。

Root投降似的亲吻着她的肩膀,她吻着她,回想起在这之前,自己就犹如提着灯的巡夜人一般漫无目的地走在一条由爱堆砌而成的长廊里。

而现在她终于捕捉到了Shaw的身影,Root索性丢掉了手里的灯,灯油弄湿了地毯与墙壁,她却在Shaw的身上留下了湿润且泛着微光的水迹。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她们的喘息忽快忽慢地交织在一起。Shaw无奈地叹了口气,态度却在骤然之间就软了下来。

"没有下次了。" 她小声叮嘱道。

Root温顺地点了点头,也不说话。

夜晚再次恢复沉静。

每当Root支颐而卧在Shaw的身边,观察着她在月色中轮廓分明的脸,窥视她波澜不惊的眼底躲藏着的秘密时,她总是会刻意挑起嘴角,试图用这种暧昧而意味不明的笑容来引起Shaw的注意。

有时候Root甚至会无所不用其极,但大抵也只是为了能够获得Shaw短暂的青睐而已。

"你还是不愿意承认你在乎我?"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问道——当然不只是单纯地用嘴问,Root从不会掩饰她对Shaw的渴望,所以每当她希望得到她想要听到的答案时,她的手也总是会一并加入提问的行列。

她的指尖慵懒而随意地游走在了她的小臂上,如同轻触过水面留下阵阵涟漪。Root的身影开始翻飞在Shaw的脑海里,妩媚的,动人的,而事实上她就正躺在自己身边——Shaw不知道,反正她也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她。

"我没有——"

Shaw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手臂,又冒着被那粼粼眼波吞噬的危险支支吾吾道。

她正在尽量保持不与身边的人四目相接,但这却并不代表Shaw没有注意到Root松垮的领口还有雪白的胸口——尤其是在她内里未着寸缕,而她身上那件薄衫又透到不行的情况之下。

一阵血气涌上她的头顶,Shaw不确定Root是否清楚——她现在这样的姿势只会让衣领敞开更多——多到自己根本不敢再多瞧她一眼——多到甚至——

她觉得Root根本就是故意的。

Shaw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再想太多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偏偏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Root身上甜得令人眩晕的气息。

"没有什么?"

Root别有用心地笑着,语气却温柔绵软到让Shaw恨不得一头栽进她的怀里。她的手逐渐从Shaw的手臂滑向了她的脖颈,来自耳后的恶意挑弄又害得Shaw的头皮不禁一阵发麻。

她正在朝着自己越靠越近——Shaw无法忽略现下Root的逼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反而更像是一种危机。她开始感觉到她半边肉体的温度,她均匀的呼吸,发间的香气。

"就是——"

Shaw努力地想要回避她迫切的眼神,但Root在她肌肤之上有恃无恐地触摸却越发引诱她不得不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人身上。

她偏过头,凝视着Root,好几分钟或者更甚。窗外的凉风开始鼓动云烟卷走银月,Shaw甚至觉得自己嗅到了潮湿土壤中的馨香——一定是Root眼里异样的濡湿害得她如此不正常。

Shaw有些不自在地挪动身体,膝盖却又意外与Root的相摩擦。而这一几乎不为人察觉的接触就犹如一股强大的电流般经过她的身体,一瞬间Shaw开始全身发热,碎发黏住了她额前的细汗。

谁都无法对欲望提出抗议。不论在这种彼此互相吸引的情况之下,Shaw又是否表现出了一种步步为营般的拘谨。

"嗯?"

Root歪头挑眉。她望向自己的神情格外天真,但这却也更加令Shaw觉得无从抵抗。

四下一片宁静,只有夜半下起的细雨发出了潮湿的"沙沙"声,点点滴滴地敲打着卧室的窗子。

"……就是没有。"

Shaw低声说道。一时间Root无法判断她的回答究竟是出于自暴自弃,还是逞强嘴硬,但她的答非所问——确实是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干什么那么紧张?"

她轻声戏谑道,纤细的手缓缓地来到了Shaw锁骨的凹陷处。很显然,Root正在策划着一场让Shaw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入怀中的戏码——她深知Shaw并非不愿意,却也仍是忍不住有所怀疑。

"……我没有。" 身前的人依然坚持否认。事实是Shaw在Root这般挑逗之下的确表现得稍显怯弱,这一点就连她自己也再清楚不过。

这实在是一个过于漫长的秋夜。Root细长而甜蜜的呼吸萦绕在她的耳边,Shaw无法阻止,她的部分自制已经逐渐开始不受控制地随着她的意识一同褪去。

而讽刺的是,她仍然渴望在Root的眼神语气或者举动里得到更多她所需求的讯息。有那么一瞬间,Shaw觉得Root平静地太过自然,这让她很不舒服。

"有一件事——" 她无所谓地摩挲着Shaw的脖颈,继而柔声道,"我一直很想问问你。"

Shaw几乎是情难自抑般温顺地眯起了眼睛。她清甜的话语间所散发出的——那甚至就是自己最中意的——Root特有的,大众情人般轻浮而随性的气质。

Root露出了满是宠溺的笑意,她的目光闪动,昏昏欲睡的感觉却开始侵略起了Shaw的意识。

"野猫和家猫——"

湿热的气息扑向她的耳朵,Shaw猛然惊醒过来,Root的眼神里仍然还带着一种令人揪紧心脏的凝视,这也更加促使她整个人都处在了紧张焦虑的情绪边缘。

她抚摸她,对她耳语,双唇甚至贴近到完全没有空隙让自己去想明白。Shaw闭上眼睛,竭力保持冷静,想象着这么做兴许还能推敲出Root此刻的用意——白费力气,情况不妙极了。

"你更喜欢哪一个?"

她更喜欢哪一个?——她哪一个都不喜欢。

Shaw不禁怀疑,任何一个出自她口中的答案都只会让Root的行为变本加厉。不过若是足够幸运,Root也有可能会因她的回答而变得有所收敛——但一般情况下,上帝总是不太眷顾她。

Shaw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不想回答,但Root掌心里的情感太过丰沛,她压根就没有办法闭上嘴。

"野猫。" Shaw脱口而出,干涩的喉咙里却感到了一阵要命的紧缩。

天知道她绝对是依照Root的模样来决定答案的,而危险的是——不安在Root过分白皙的脸上转瞬即逝,隐晦的情绪又如同点点星火般落在了她的指尖,它燃烧着Shaw的双眼,转而又灼透了她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的肌肤。

"野猫可是比家猫不听话多了呢。" Root貌似失望地皱了皱鼻子,手指倒是饶有兴趣地撩过Shaw的发尾没完没了地绕起了圈。

"……我不喜欢太听话的。" 她低沉而潮湿的声音顿时滑入Root耳中。Shaw强迫自己镇定,但她的脑子却始终还跟不上事情的发展。

"比如——" Root的手缓缓地停在了Shaw的胸口,"像我这样?"

一声极其沉闷的喘息逸出Shaw的唇间。她立刻慌张地想以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始作俑者却早已被她逗得勾起了嘴角。

她挨近她,抢夺她的空气,温暖的身体紧贴着她几乎僵直的手臂。Root稠密的棕发轻扫过Shaw的耳畔——一种别样的紧张感迅速占领了Shaw的身心,令她寒毛直立。

Root的手,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极为可怖的吸引力——她的指甲正在沿着自己的胸口划向小腹,即便那力度已经被Shaw身上的衣物隔绝得微乎其微,也依然具有十足的毁灭性。

Shaw眉头紧蹙,Root的指尖近乎下流地来到了她湿润的腿根,翻腾的欲望涌入她的身体,强行渗透进她皮肤中的任何一丝缝隙。她感觉到Root的体热,闻到她身上曼妙芬芳的气味,她们的目光相接,恍若亲吻。

Shaw没有回答,她纵容Root,也纵容自己。可偏偏引火自焚的结果抑制住了她的吞咽,让她无法发出声音。

Root的手却又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她。

Shaw突然饿了——非常饥饿,那几乎是一种无法抑制的,使人发狂的饥渴。

她看着Root,巨大的失落感从心底油然而生。Root兴致盎然地回望着她,认真地注视着Shaw逐渐涣散的神情。她仍然试图要集中精神看着自己,但胸腔因缺氧而激烈起伏的模样却也一样在证明——Shaw仍然无法抗拒她的触碰。

Root轻搭住了Shaw的腰肢,对她来说,现在就连这家伙的固执和不诚实都已经变得过分可爱了。

她的手开始伸进Shaw的衣摆直接游走在了她微热的肌肤上,狡猾地,若有若无地爱抚着她越发敏感的身体。Shaw慌张地向下推了推Root的手腕,但这感觉上去却更像是在鼓励她继续这么肆无忌惮下去。

"等不及了?"

Root调侃道,愉悦的火焰蓬勃地燃烧在她的声音里,几乎从不熄灭。

Shaw紧握着她的手腕,极力想要反对Root继续对她做出这些令人心神不宁的小动作。而奇怪的是,她心里明知道自己应该要否定Root的行为,身体上却又总是无法抗拒她的作为。

Shaw一脸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然而这几乎已经毫无作用,无论她现在是威胁还是反抗,Root都似乎更倾向于一脸欣然地接受。

在昏暗的夜光下,她的脸庞仿佛融进阴影之中。Root再度露出微笑。

"你想要我。"

Shaw的忍耐似乎煽动了Root比平常更旺盛的好奇心,而此刻Shaw也全然无法招架Root眼里洋溢着的风情。

她仍然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那样悉心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完美的,最佳的,捕获猎物的时机。

"我没有,Root。" Shaw打算否认得一干二净,只是满心的焦虑已经快要压到她喘不过气。

"我没有。"

Shaw平躺在那儿,在属于她的床上,回避Root的视线,痛斥着自身由于她而产生的,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

"难得你就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Root挑眉嘲讽她,轻巧地挣脱开了Shaw愈发湿热的手心。黑夜在她的眼里显得更加明亮,但Shaw知道她绝不能轻易地落入她布置好的陷阱。

她尴尬地将头偏向另一边,目光停驻在窗外不断降落的雨里。Root的呼吸,她的眼睛,她暗示性的靠近,她的狡猾,她的温顺,甚至连她少有的呆滞都随着清脆的水声落在了自己的心底——而一旦想到这里,Shaw腹中的灼烧之感就会再度燃起,令人窒息。

而相比起窗外的雨,Root似乎还是对Shaw有着更浓厚的兴趣。很显然,这样的夜晚绝不是让她用来和她的枕边情人讨论明天的行头或妆容的——Root浅浅地笑着,突然伸手揽住了Shaw的臀部——她强迫Shaw侧过身体,让她不得不面向自己。

"Root……" 

Shaw轻轻咬牙,声音几乎已经变成了硬挤出来的低微哀嚎。她要怎么形容?那些不断挪移的,过度拥挤的,无边无际的热望都是她未曾遇见的。她的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里充斥着的通通都是想要贴近Root的念头,而那种念头在她体内互相推挤的程度——

Shaw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呼吸。

转眼之间,她就忘记了她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我可是已经——" Root的双唇压在她的脖颈,Shaw的心脏就快要跳出胸腔。

"很想——" 她刻意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却又故意加重了自己的喘息。

"很想上你了。"

就在此时,欲望突然直朝着Shaw飞奔而来。她已经无心再去注意周遭世界的轮廓,Shaw开始想象,想象Root身体的温暖,想象她津液的滋味,想象她的舌头在自己的口中,还伴随着令人骚动却无可抵御的娇喘。

她跌进Root温热的视线里,残存的理智早已不能再压下她强加在她体内的燥热感——她是不是疯了?

Shaw几乎快要无法思考。

偶尔,在某些时刻,Shaw也会回想起那一天里所发生的事情——病毒,火焰,爆炸,血液,The Machine,或者Samaritan。她回想起那些事情,感觉那不真实的就仿佛像是一场梦境——就像梦境一样,无可回避。

而她也终于开始相信,到头来,Root的存在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无可取代的信念。

"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承认——"

Shaw已经不知道,这是Root在这个夜晚第几次这样凝视她。她回望她热切的眼,发现她焦糖色的瞳孔依然还是如同黑暗中的炉火般闪耀。

Shaw眨眨眼,想要忽略此刻自己悬空的心和飘忽不定的意识,试图让神智恢复清明。

——全部失败。

空气闷热,湿气攀升。她们的眼神短暂接触,但沉默良久。

然后,Root缓缓倾身,渐渐靠近,把她紧闭的双唇——忽然如蜻蜓点水般,贴在Shaw的脸上。

就只有这样,她亲吻她的脸颊。

"你爱我。"

就只有这样。

Shaw哑口无言。

令人麻木的窒息感突然犹如云海一般压向了她,它遏止她的喘息,摧毁她的意志。但Shaw仍能感觉到Root的靠近,感觉到她的安抚,感觉到那种试图让自己丧失所有决心,所有迟疑,所有不安定的情绪的,她温柔的亲吻。

"Sameen——" Root抚上她的脸,呼出的热气轻打在她的下颚。尽管Shaw努力想要忽视,但她还是难以避免地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比如Root在说话时,她齿间的咬合,她舌头的蜷曲。她闻到她呼在自己脸上的气息,夜晚的气息,渴望的气息,还有那个问题的气息,疯狂地奔流在Shaw的血液里。

Shaw用力摇了摇头,感觉到胃部忽然一阵猛烈的抽痛。

"……都说了,"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

Shaw第六次重复道。她滚烫的手掌紧贴上了Root的手背,仿佛生怕她会在下一秒钟之内就选择离开。

她第六次这样重复道。就如同握着笔在白纸上拼命地涂涂改改,最后却还是将情书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骗子。"

Root低语着。

她移动身体,弯曲膝盖,停在Shaw的上方。薄被缓缓游移在她瘦弱的背,织物间的窸窣声和她的体热都在将Shaw整个人渐渐包围。

她威胁似的交握住了Shaw汗湿的手,脸上却反而隐隐地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Root没打算逼问她,当然了,假如Shaw愿意开口的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若是她始终也不愿给自己一个正面的回答——那也无妨,她可以把它当成例行公事般的调情,反正——她还有一生的时间要耗费在这个人身上。

面前的人忽然就和自己一起置身在了一段漫长的静默之中。声音卡在她的唇边,Shaw不知道她该说什么,她似乎没有理由说任何话。

Root审视着她,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之下,她看上去就仿佛只是为了折磨自己而存在。她的笑容扩大,眼神疯狂。而那样的表情——那个表情,糅合了激情,野心和狂热,Shaw早就一一领教过。

她的身体已经热到极限,但Shaw仍然还在紧咬着牙关,缓慢而艰难地,全力忍耐着有如潮水般涌来的情海。

情况越来越糟,Shaw无法安抚她自己的身体,她甚至从没想到这一瞬间的欲望居然会高涨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它就像是海浪般愈加强烈地拍打着她不堪一击的理智——它永远在那儿,永远在等待着她最脆弱的那一刻,趁机扑倒她。

而Root的手就仿佛回应着她的思绪一般,开始更富有侵略性地触摸起了她。

Shaw沉浸在这样的接触里,思绪围绕着Root的手,她私人的感受,甚至还有一些难解的讽刺打转。汗水渗入她的领口,滑下她的耳鬓。Root正伏在她身上,指腹轻蹭着她的眉角,快慰的喘气声逸出了她的肺腔。

长夜无尽,Shaw又不禁开始怀疑,现在,也许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存有理智。毕竟她还是清楚地知道,她可以不再需要呼吸,不再需要心跳,却仍然需要感知到Root给予她的煎熬。

——全是错觉,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理智可言的夜晚。

Root嘴上的明示以及手里的暗示都在迫使自己就范,Shaw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Root的确迷人。她美丽,聪明,主动而热情,所有逻辑和结论到最后似乎都在显示——自己应该要完全为了她而神魂颠倒。

Root的双唇贴近,喘息低迷。下一瞬间,Shaw突然就死死地揪住了她的衣领,强势而亲昵地吻了上去。

实际上,她确实就是这么做的。


Fin.

A Man Named "Mermaid"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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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Shaw常常会在闭上眼睛后陷入流沙一般的梦境里,反反复复,在Root杳无音信的每个夜晚。

    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那种地方,只是耳边的潮汐声一浪高过一浪,头顶上方则是漫无边际的漆黑夜空。Shaw仰着头,努力地划动双臂,水滴不断地从她的身上落上,然而无论她怎么拼命,却始终都无法顺利登上彼岸。

    呼吸不畅让她变得焦急,焦急却反而又是她还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明。

    而Shaw决定不再挣扎,是在她感觉到自己的双臂用尽气力的那个瞬间。她眼看着诡异的红光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耀眼的猩红挂在天边,仿佛就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裂开了一道伤口。

    Shaw抱头屏息,黏稠的血液流过她的指缝,渗进她的眼睛,怪异的温暖笼罩着她的身体。Shaw沉入水底,渐渐失重。

    她渴望融进黑暗,再跌入云端。

    梦境顷刻间就完结在这里。

     [13]

    冷风穿刺过她干哑的喉咙。

    Shaw蓦地回过了神。天色还是如同她刚出门时那样稍显阴沉,阳光微弱,但好在还算暖和。

    她开始继续前进,在斑驳的晨光里踽踽而行。她走着,踱着,孑然一身回旋于时间的长廊之上,熙攘的人群渐渐化为了她身后模糊的剪影。

    Shaw不禁低下头拉高了自己的围巾。她不太确定自己究竟会走向哪里,只是每个经过的路人脸上都有着相似的表情——她望着他们满脸的倦意,不由自主地减慢了自身的呼吸。

    这并不是漫无目的飘荡。Shaw凝视着手里几乎被她捏到褪色的地图这么想到。

    她被卷进了一场秘密的邀请里——无关于杀戮,所以她无需全身心投入,也不必要太过专注。但是她接受这般没有方向的流浪,是为了自己。

    Shaw迟早会找到她从来不知道,却又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她会找到Root。

    [14]

    Shaw曾经无数次幻想过Root的模样,在每一个黑暗如教条般束缚着她的晚上。

    她的指纹曾经钜细靡遗地烙印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她曾经描绘过她翘挺的鼻尖,亲吻过她温软的薄唇。她的语气甜软,拥抱温暖,每当Shaw温柔地触碰过Root耳后的刀痕时,她甚至都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赧然。

    可是她看不见Root。

    Shaw看不见她,看不见她的表情,看不见她的深情。但她曾经不止一次地那样幻想过,Root扬起嘴角的时候,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定是如同晚秋的星光般熠熠。

    [15]

    再经过一个三岔路口之后,Shaw也总算是按照地图上的路线达到了目的地。

    一片漆着白油漆的墙壁和一扇木制的绿色推门,她抬起头核对了门牌/号,再一次确定了这是一家风格朴实,装修又有些老旧的中式餐馆。

    Shaw杵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因为她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吃中国菜。

    然而她还是不明就里地走进了这家餐馆。

    Shaw尊重这个寻人过程中的温吞,她就像是一个渔人一样,全然舍弃掉暴躁的情绪,又穿上了名为耐心的外衣。

    Shaw是一个伟大的渔人,只因她只身坠入浩瀚的银河,决心要在这里捕获到她的唯一珍宝。

    [16]

    但是介于她的胃确实已经开始抗议了,所以总的来说,那个娘娘腔不着边际的指示——到底也还算符合她的需要。

    Shaw随口要了一个简餐,店员送来的过烫的开水却害得她不由得缩着肩膀抿了抿嘴。

    [17]

    Shaw的脑海中并没有多少回忆可供她回忆。

    她只能想起黑暗,漫天的火光,还有钟声的敲响。然而琐碎的片段掌即便握得再多也是无济于事,可是Shaw有限的记忆中除了这些之外,再也别无其他。

    她迷惘地望向窗外,餐馆斜对面那个大型的霓虹灯牌倒是稍稍吸走了一点Shaw的注意力。

    ——一个暗淡的"酒"字,看来现在还没到它发光发热的时候。

    口袋里的那部黑色电话又发出了振动,Shaw低垂着眉眼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突然觉得食欲剧减。

    [18]

    "看来还是咖啡和热狗比较合你的胃口。"

    讨人厌的腔调又在她耳边响起,当然Shaw也并不期待这位"美人鱼先生"会改变他令人发麻的说话方式。

    "听着," Shaw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长时间处于被监视的状态让她十分窝火,"我不太喜欢别人这样。"

    "你指哪方面?" 男人轻笑着明知故问。

    "每一方面。" Shaw沉声回答。她谨慎地偏过头看了看,三个店员,五个客人,屈指可数的人数,但没有一个在打电话。

    毫无异常。Shaw皱着眉头心想。

    "我可以不监视你。" 餐厅外的铃铛声突然响起,Shaw急忙循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可是离开的人也早已了无踪影。

    "但是你必须一直跟我保持通话。"

    Shaw分明在电话那头也听见了铃铛响起的声音。

    [19]

    "什么?" 她迅速追了出去,推开门拼命环顾四周,但这个清晨还是荒凉得令人不由地发抖。

    "跟我," 他不急不缓地继续说着,"保持通话。"

    "凭什么?" Shaw懊恼地问道,出现在她身后的店员却突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刚才有位先生帮您结过帐了," Shaw接过了店员递来的账单,"他还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眼前的人又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信封交给了她。

    Shaw狐疑地抽出了信封里的地图——黑色指甲油显然是更恶劣的趣味。

    "口红容易褪色。" 他轻笑着在电话那头直言道,Shaw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指望我会谢谢你。" 她嫌恶地将手头上的废纸都揉成了一团,把脾气几乎都撒在了手边的垃圾桶上。

    "不客气,Sweetie。" 

    他宠溺的语气却让她的心里倏地泛起了一丝异样。

    [20]

    "我想这个游戏并不公平。" 买到了心仪的咖啡之后,Shaw也是难得主动地找这位"人鱼王子"聊起了天。

    "你认得我," Shaw断言道,热咖啡的苦味滑过了她的喉咙,"知道我的名字,清楚我的行踪。"

    "我却没见过你的样子," 她咬着杯口,又故作不满地低声喃喃,"甚至都不知道你姓什——"

    "不行,不行——" 他无奈地笑了笑,出声打断了Shaw的抱怨。Shaw确认了一下手里的地图,马路对面的红灯暂时阻止了她的去路。

    "你不能装出一副可爱的样子来套我的话," Shaw甚至都看见他含着笑意,手足无措地摇着头的样子,"我会上钩。"

    Shaw颇为赞同地挑了挑眉,她本以为他又会拿些什么恶心话来搪塞自己,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意外的很是坦诚。

    "而且我们早就已经见过面了。" 他又温柔地唤回了Shaw的注意力。

    "你不能总是在人行道上发呆," 他好言相劝,Shaw却不以为意。

    "走路的时候更应该要注意安全。"

    记忆中的金色光影又忽地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Shaw安静下来,被隔绝在天地之外的错乱感正在迅猛地向她袭来。

    有那么一瞬间,Shaw从他的咬字方式里不经意地察觉到了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愈发强烈,愈发明显,这让她突然开始感觉到头痛欲裂。

    好几次深呼吸后,Shaw紧闭着眼睛捂住了嘴,侥幸地躲过了她翻滚的胃要让她难堪的威胁。

    绿光逐渐开始牵引人潮的涌动,她心如雷鼓,幡然醒悟,匆忙地从还未将自己完全淹没的幻觉里逃了出来。

    [21]

    "你喜欢她什么?" Shaw的耳机里又开始传来声音。

    "谁?"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突然又抬起手调整好了耳机的位置。

    "你知道我在说谁," 他幽幽地说,声音透过机械渗进Shaw的耳朵,"你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涂口红的样子,还是喜欢她擦指甲油的样子?"

    "喜欢她奋不顾身为你牺牲的样子,还是喜欢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你身边的样子?"

    他喋喋不休地询问着,Shaw沉默地侧耳倾听着。

    "又或者——" 他恍然大悟般地提高了音调,像是有意调笑。

    "也许你最喜欢的,其实是她几乎一丝不挂,仅仅只是为了哄你开心而穿上了一件吊带袜的——"

    "给我闭嘴。"

    Shaw忍无可忍地低声怒斥道,她回话里似乎还带着一点轻蔑的鼻音。很显然——Shaw并不能允许一个陌生人对Root无端做出这样的臆想。

    "生气了?" 电话那头的人无所谓地笑了笑,又试图在他们之间营造出了一丝丝挑衅的气氛。

    "她没有在我面前那么做过。" Shaw紧皱着眉头全盘否认。这是个极其陌生的概念,她反复思量——就好像Root弯腰,紧抱她,完全拥住她的手臂,令她安心。但流窜在她们之间的那种欲望偏偏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合不来。

    可是剥下失忆这层皮囊之后——Shaw无从得知,也许她对Root的贪婪——曾经更甚于这个人对自己的渴望。

    "她有做过,Sam," 他突然沉下了嗓音,语气中铺满失望,"只是你全都不记得了。"

    "你甚至都想不起她的样子,对不对?"

    Shaw沉默着,很奇怪,她可以清楚地回想起无数种杀人的方法,可以在那样的时刻自然地做出每一个该有的动作,无论她有没有失忆,那都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般依存在她的身体里。

    而Root——

    Shaw无法否认,如果再失去记忆中的拥抱和声音——她也不知道,这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又究竟还会剩下多少意义。

    "你管得太多了。" Shaw无力地低语着,索性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白雾安静地消融在了她温热的视线里,寒风来袭,她想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也许很快就要来临了。

    [22]

    "又怎么?" 三分钟之后她的电话就没完没了地响了起来。

    "请你遵守游戏规则," 他语重心长地提醒着,"不可以随便挂断我的电话。"

    "这算什么规则?" Shaw不满地交叉着手臂,沿着地图转进了下一个路口。迎面而来的夫妻让她不由地弯了弯唇角——怀孕的妻子脾气难免阴晴不定,但Shaw注意到,她丈夫的脸上却总是带着柔和的笑意。

    "我刚才定的," Shaw觉得好多了,她还是更习惯这条人鱼做作的说话方式,"你不能每次都拒绝我。"

    但他正在撒娇,Shaw可以确定,她头皮发麻地撇了撇嘴,在心里再三问候了上帝,却也还是难以避免地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随便你。" 她极为不自在地甩下了一句话,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在这里转弯。" 片刻安宁之后,她耳朵里的声音又突然这么说道。Shaw缓缓点头,算是默许了他对自己发出指令,随即转入了一条无人问津的小巷之中。

    [23]

    叮铃——

    "欢迎光临。"

    Shaw走进了一家十分不显眼的老式钟表店里。

    她闻声望去,玻璃展示柜后的老妇人正在低头擦拭着她手里的木质相框。Shaw犹犹地看着她——戴着丝绒贝雷帽,架着老花眼镜,银白的发反而更像是她特有的腔调,而不是岁月在她身上逐渐遗失的证明。

    "中午好,Ms.Shaw。" Shaw点着头靠近,妇人苍老且带着些许口音的声调听来很是特别。

    "你知道我。" Shaw并不讶异,"美人鱼"既然让自己来到这里,他就必定早已设置好了这场游戏里每一个该有的情节。

    她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相框。Shaw的眼神无意地停留在了那里——黑白相片里的老人长着一张刁钻而刻薄的脸。

    "有位金发的先生," 老妇转过身打开了玻璃柜,回过头时又发现Shaw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那张照片上。

    "我的丈夫," 她出声解释道,Shaw缓缓地抬起头,却只见妇人的眼神灿烂,"刚去世没多久。"

    "那位先生帮了我很多," 老妇悠然的姿态毫无动摇,但她的神情正在和照片上老人阴沉而严肃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拜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一个布谷鸟钟。Shaw看着眼前的物品顿时一头雾水,耳机那头的人却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我可是个好人呢。" 他洋洋得意地这么自诩道。

    "你没救了。" Shaw摇了摇头讥讽道,她仔细地摆弄了一下眼前的时钟,一扇木门和一些木雕的花草树木,没什么特别之处。

    "再等一会儿。" 老妇人看了看手表对她这么提醒道。

    "就一会儿。" 他暗自补充。

    没有人再说话,时间开始一分一秒地在Shaw的耳畔清晰地流逝了起来——滴答,滴答,黑暗中无尽的压迫感正在悄然笼罩着她,一股恶心的寒意突然在Shaw的心口窜起,布谷鸟发出了滑稽的鸣叫,摆钟的敲响也正在预示着正午的来到。

    一下,两下,三下。

    滴答,滴答,滴答。

    顷刻间Shaw意识全无地昏倒在了干燥的地板上,可怖的声音又再一次开始流转在了她的耳底。

    [24]

    叮铃——

    有人抱起了她。

    [25]

    Shaw常常会在闭上眼睛后陷入流沙一般的梦境里——而现在她终于意识到,那其实根本就不是她的梦境。

    那里有布谷鸟的准时啼鸣,正午的钟摆会敲响在她的耳底。

    Shaw曾经置身于那样一种黑暗里,嘈杂,混浊,却又令她孤独不已。她倒在那样一片黑暗里,贴着湿冷的石地,在一泊快要干涸的积血之中睁大眼睛,和成千上万个时钟一起,默默细数着日夜交替的轨迹。

    监控她生理机能的仪器所发出的滴滴声也掺杂在其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声响就犹如诡谲的挽歌一般在她的耳边鼓噪着,有如疾病疯狂的纠缠,一步步让Shaw逼近坏死腐烂。

    她永远不想再尝试那样的感觉。

    她曾经沦为Samaritan最忠诚的信徒,Shaw知道——她就像是一只被黑暗和药物所豢养的怪物——她选择将神当成她的信仰,她决定要比神活得更加孤独。

    所以她无条件地遵从神的指令,一刻不停地追杀着另一位上帝的拥戴者——她追杀着Root,在一个潮汐声一浪高过一浪的夜晚,直至她们双方都弹尽粮绝,也仍未停歇。

    "Sameen。" Shaw满目猩红地拔出了匕首,Root越来越清晰的呼唤却让她莫名感到了一阵焦急。

    杀人对她来说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所以那焦急很快就被Shaw可怕的理智所吞没,她没有犹豫太多,只是Root终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看着她,在这场荒谬的对决结束的瞬间,任由Shaw把利刃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Root拥抱着她,用尽全力,她微弱的呼吸就如同暴风雨骤降在了Shaw的心底。

    那一瞬间,Shaw甚至都失去了摊开双手的力气。

    Root的血温柔地流过她的指缝,她温暖的体温包裹着自己。晚风煽动海浪,满天星光,大地随之剧烈摇晃,巨大的裂缝突然出现在了Shaw的身上。

    她杀了Root,Shaw无法原谅自己,毋庸置疑。

    而Greer在那之后必定又将自己重新囚禁在了地牢里,Shaw可以确信。

    因为她永远也不想再尝试那样的感觉——可时间的滴答声却又一次依附在了她的耳际。

    [26]

    Shaw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脸色铁青地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像是从败坏中及时逃离了出来,但因为窒息感而引发的闷痛还依然在她的体内持续地传开。

    而Shaw忽然就明白过来,从头到尾,Root给予过她的每一种疼痛其实一直都伴随在她的左右。但它穿针,起线,悉心缝补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伤口,Shaw因此而变得完整,却从未由于这样的痛苦而陷入过疯狂。

    Shaw冷静下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送回了家。

    她大汗淋漓,试图抹掉额角的汗迹,伸出手却又看见有什么讯息被写在了她的手心。

    ——Suffolk酒店,1458房间。

    ——欢迎你来找我。


    TBC.

A Man Named "Mermaid" (1)

(.............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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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t Floor,2nd Floor





    [1]

    一切都是起源于突然出现在Shaw家门口的一部电话,以及一张纸条。

    像往常一样,她躺在干净洁白的枕头和被褥上,在微凉的清晨中缓缓醒来。窗外白茫茫的光线刺得她习惯性地眯起了双眼,Shaw稍微愣了片刻,直到那种摆脱黑暗的实感渐渐令她的困意有所退却,她才终于慢慢吞吞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而Root——

    她还是没有回来。

    [2]

    Shaw的记忆至今仍然有所残缺。

    她没能记住,他们翻天覆地只为从Samaritan的阵营里营救出自己,但Shaw没能记住。

    非人的折磨似乎从来都不是让她的身体步向孱弱的理由,残酷与绝望也似乎从未将一些无法抹去的印记深深地烙入她的脑海里。

    她不记得Finch,不记得Reese,不记那场遥遥无期的惨烈战役,不记得这个世界上其实有两位无法共存的上帝。

    她什么都没有记住,就连Root也难逃一劫。

    [3]

    Shaw的回忆一片混乱。

    她只知道那是一个空气如铅块般沉重的日子,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用尽她全身的气力。她听见剧烈的爆炸声中众神愤怒的嘶吼,响彻云霄的风声里还流窜着万千人类犹如末日降临般的呐喊。

    她听见时间在她耳边流转,滴答,滴答,如白驹过隙,悄然飘逝。

    Shaw的世界开始走向毁灭。

    灼热的白光如湍急的洪流般猛地扑向了她茫濛的眼。Shaw痛苦地昏倒在了肮脏的水泥地面,她的呼吸已经无法顺从己意,厚厚的尘土在她伤痕累累的湿热手臂上形成了奇怪的龟裂。

    但她记得,盛夏里又热又黏的汗味总是让她讨厌,即便是混淆在刺鼻的浓烟里也不会让它闻上去变得特别。

    她清楚地记得,盛夏里又热又黏的汗液和血腥味总是让她觉得讨厌。

    [4]

    难闻的消毒水味有效地召回了她的意识。

    Shaw在潮冷的病床上缓缓醒来,纱布缠绕着她的双眼,呼吸器正覆盖着她苍白的脸。

    "已经入夜了。" 他们总是低声而简短地这样告诉她,甚至不敢再多说其他。

    所以Shaw总以为天还是黑的,她总以为自己还没有从梦中醒来。

    Finch和她说话,Reese低声安慰她,头顶上的输液瓶不停地在被更换,医生们窃窃私语里带着的强烈同情和怜悯反而让她觉得可怕。笔尖划过查房记录的声音刺耳又无情,就如同利刃般一字一刀地分割着她脆弱的身体。

    窗外的凉风吹过草木便会随之摇曳,泥土的气息在雨落之后就会变得更加浓烈。周围的骚动和改变Shaw都能够察觉,但她看不见。

    而冰冷的医疗器械仍然在日以继夜地专心运作着,Shaw安静地躺在陌生的环境里,枕边的提示音平稳地回响在了她的耳底。

    滴答,滴答。

    一切都让Shaw近乎失控。

    她在黑暗中卯足全力狂奔,在噩梦编织成的泥潭里激烈地反抗和挣扎,然而到头来她寻获到的,却依然还是无处可逃的空白与绝望。

    只有Root——

    只有Root会拥抱她。

    直到冰川融化,山峦崩塌,只有Root才会温柔地拥抱着她。

    [5]

    她并不孱弱,孱弱对于Shaw来说本来就是过分奢侈的形容。

    她只是需要回忆。

    他们告诉她The Machine是如何取得胜利,Samaritan又是怎样走向毁灭。他们告诉她很多,记忆如繁星般泅泳在Shaw的眼前,或浓情或缱绻,或残忍或暴虐,尽管难以将它们和从前完整地衔接,但这对Shaw来说却依然是无尽黑暗中的唯一光点。

    而Root总会像是一刻都不能失去般地从身后环抱着她,她贴着她的背脊,她停泊在她怀里。

    Root一直拥抱着她,如同一件连时光铸成的利器都无法摧毁的铠甲,从不说话。

    [6]

    即便信仰于Shaw而言如同玩笑一般,但上帝依然会对她有所怜悯。

    所以Shaw的手术成功得就像个奇迹,她从黑暗中苏醒,摘下纱布后却只是朦朦胧胧地看到三个大男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就仿佛像是什么激动人心的时刻降临一般,阳光柔和得像圣光一样包围着他们,这三个人对她笑得和煦而又温暖。

    "..." Shaw极为不适应地捏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Root呢?" 她百般无奈地问道,病房里空气潮湿,就连Shaw的呼吸听上去都仿佛像是在叹息。

    意料之外的问题就犹如一根石柱般瞬间朝着他们三个抛了过去,它甚至巨大到了三个男人一齐伸出手都抱不拢的地步。

    Shaw狐疑地看着他们,一个因为不太善于说谎而紧张,一个由于太过擅长伪装而淡然,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大概被压在了石柱下面,所以暂时说不出话。

    而这三个大男人也完全没有想到,这居然真的会是Shaw手术成功后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这个剧本甚至真的依照某人略显荒诞的计划展开了。

    "她有号码要去处理," Shaw微眯着眼睛看了看正在说话的人,"事态紧急,Sameen。" 灰发绿眸,看得出来Reese正在尽量克制自己的笑意,而Shaw并不知道,她努力想要认清他的那种模样——Reese觉得那看上去实在是有着难以形容的滑稽。

    Shaw还活着,Reese知道她有九条命。他不太确定,但也许神真的对她青睐有加也说不定。

    "她很快——就会回来,Ms.Shaw," Finch像急于救场似的清了清嗓子,这回Shaw终于看清楚了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但你仍然需要休息。" 斯文有礼,这大概就会是她记忆里最为儒雅的一个男人了。

    "Shaw——" 

    "行了,Fusco.." Shaw有些为难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快收起那种肉麻的腔调,她能确定,这家伙心里那些悲喜交加的情绪——现在应该已经全部表都现在他那张五官都快要拧在一起的脸上了。

    "我知道你是谁。" Shaw神态自若地说。

    她看着他那张一点儿也不年轻的老脸,不知道为什么,Fusco祝自己波斯新年快乐的那个情景总是历历在目,Shaw记得很清楚。

    "我该去哭一会儿吗?" Shaw给了他一个"特别"的头衔,Fusco战战兢兢而雀跃地接受了,当然他们都认为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让Root知道为妙。

    [7]

    失忆稍稍改变了Shaw的性格,但却从未动摇过她的本性。

    她仍然像是河谷边的一艘孤船,是撑船人将她独自留在了这里。

    "Finch,你知道Root在哪儿吗?" 这是Root有家不回的第三周,Shaw一边歪头夹着电话一边谨慎地拆开了家门口角落里那个不显眼的包裹,她拿出了一部黑色的电话,还有一张——大概是用唇膏画的,一张小型地图。

    相当恶趣味,Shaw一脸嫌弃地放下了手里的两样东西撇了撇嘴。

    "很抱歉我暂时联系不上她,Ms.Shaw。" Shaw隐隐约约听见了Finch敲键盘的声音,她有些麻木地挂断了电话,这已经是Finch在三周之内第十七次这样回答她了,Shaw早就习惯了。

    "Reese,你有Root的消息吗?" 但她还是照例拨出了第二个电话号码。

    "..你不喜欢我和她走得太近,Shaw,你忘了?" 一丝微妙透过Reese尴尬的语气传进了Shaw的耳朵里,Shaw无力地耸了耸肩,她怎么会记得——自己因为Root跟他太过亲近而对他大打出手还是别的什么?Reese也从来没跟她抱怨过这茬,她怎么会知道。

    Shaw有些不知所云地揉了揉鼻子。

    "别这么敏感,John。" 一番嘲讽了之后Shaw迅速拨通了Fusco的电话,希望渺茫,但她总得试试。

    "Fusco,你知道——" Shaw顿了顿,她突然就觉得自己现在这么做似乎也只是在白费力而已。

    "算了," 她皱着鼻子摇了摇头,仿佛就像是在自我劝告着尽快停下这种愚蠢的举动一样,"我估计你不知道。"

    她再三询问他们Root下落的情景总是一再地上演,Shaw觉得精疲力尽。

    "嘿,嘿——" 电话那头的"好帮手"有些不服气地扯了扯嗓子,"你可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一个警探,有时候让这他感觉得意,但有时候他又宁愿自己只不过是个普通市民。

    "好吧," Shaw无所谓地缩着肩膀又"嘶嘶"地吸着冷气,寒冷正肆意地蔓延在空旷的房间,她不禁将空着的那只手迅速伸进了不怎么暖和的上衣口袋里,"Root在哪?"

    "..我不知道。"

    Shaw翻了个白眼干脆直接挂断了电话。

    [8]

    有关于Root的零星记忆总是会时不时地就浮现在Shaw的脑海里。

    Shaw知道哪里不对劲,他们三个就好像是故意在对她隐瞒着什么实情,这让她懊恼,让她好奇,但她不太想刨根问底,那不是Shaw一贯以来的作风。

    她解开了那部黑色电话的屏幕锁,Shaw凝视着那一串发亮的号码,那是早已被设置好的,看来某个神秘人认定了她会顺着这条线索往上爬。

    Shaw仔细地看着纸条上唇膏的痕迹,过分鲜艳的口红刺得她的双眸开始燃烧。Shaw闭上眼睛,她回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有关于Root的为数不多的讯息就寄存在那里。

    那是唯一一个她们有过肌肤之亲的夜晚。

    只此一次,黑布缠绕着Shaw受伤的眼睛,Root裹着绷带的手掌疼惜地抚过了她潮热的耳鬓。

    银白的月光温良地穿过黑暗洒在她的肩膀,她轻轻地抚摸她微启着的柔软双唇,她仔细地触碰着她温柔的眼睛,她碰到她的眼睛,指尖传来的热度却让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瘫软了。

    "你不该忘记我,Sameen."

    她突然又回想起,她曾经在那个夜晚无数次地那样对她提醒。

    [9]

    漆黑的夜和皓白的月,醉人的酒液还有猩红的血。

    Shaw从没细数过,有生之年,她又究竟和Root一起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相似而又不同的长夜。

    [10]

    她还是忍不住拨出了那个电话。

    三声等待的长音,Shaw从来不知道等待居然是一件让人如此煎熬的事情。

    "早上好,Ms.Shaw。" 一个温和而细腻的男声终于在电话那头响起,"睡得好吗?" 但他寒暄温暖的方式却莫名地让Shaw的心里泛起了一丝厌恶之感。

    "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Shaw皱了皱眉头,事实上她确实觉得有点手足无措,因为这家伙的声音听上去实在是——

    太欠操了。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真的是太欠操了。

    "按你喜欢的方式称呼我就可以。" 他的声音就像是人们经常说的那种——那种会让耳朵怀孕的声音,温声细语且优雅有礼,但Shaw的耳朵可不是用来怀孕的。

    "这算什么?要我给你取个美丽的头衔?" Shaw有些讥讽地笑道,另一边的人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回答也不反驳。

    "所以——无论我叫你什么都可以。" Shaw开始一边研究着那张地图一边在屋子里踱起了步。沉默让她尴尬,她讨厌跟陌生人聊天,但潜意识却告诉她绝不能挂断这通电话。

    "当然。" 他回答得干脆。

    "好吧,Mr——" Shaw停在窗边向望了望,对面那间旧餐馆前正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一些上班族,他们提着样式相差无几的公文包,不是嘴里吃着热乎乎松饼就是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Shaw看得不太清楚,但有些人也许真的连鞋带都还没系好就匆匆出门了,他们甚至都没有翻整齐自己的衣领。

    再过去一点就是广场,Shaw能看见安定的环境里到处都是观光客的嬉笑和男女老少互相招呼的情景。

    她的视线逐渐转回到了原地,餐馆门口那块刻着绿尾美人鱼图案的木制招牌倒是尤为让Shaw心仪。

    "Mermaid。" 她下意识地呢喃道。

    "噢?" 他讶异地发出了一声惊呼,"这可真是个漂亮的称呼。" 但他柔软的嗓音里依然带着笑意,满是欣喜。

    Shaw开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敷衍地应付着他,一边又在自己的电话上输入了Finch的号码。

    "我可不可以请你——" Shaw漫不经心地听着,但感觉上对方现在就像是在恳求而非抬杠,这让她安静了下来。

    "不要让你那位戴眼镜的朋友追踪我的位置?" Shaw的拇指突然略显迟疑地停留在了通话键的上方,显然这种被陌生人窥视的感觉让她很不喜欢,那就像是他正站在自己身后一刻不停地监视着她一样,Shaw并不会觉得高兴。

    她警惕地背靠着墙观察了一下窗外的动静,但确实没什么情况值得她怀疑。

    "当然了,那位穿西装的朋友还有那位警官也一样。" 他就像是获悉了Shaw所有的人际关系和习性般泰然自若地继续着,"噢,对了," 他轻柔地提醒,"还有那只可爱的马犬。"

    "我希望这是我们之间的游戏。" 男人说得慢条斯理,就仿佛认定了Shaw不会那么没礼貌地打断他似的。"就你和我。" 他有意强调,"我和你一样,总是在祈祷这个世界能够一直和平。"

    Shaw忍不住因为对方的装模作样而嗤笑出声,她没有信仰,从不向上帝祈祷。世界和平对她来说就犹如孩童时期的幻梦一样美丽,只可惜Shaw从未拥有过一个天真烂漫的童年。

    成为救世主也不是她的本意,这打从一开始就很可笑。

    "你最好别太过分。" Shaw面带微笑脱口而出,一刻没有犹豫。

    "'Root',对吗?" 他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Shaw的脸色却随即就沉了下来。"你们都是这么叫她的。" 

    "你想怎么样?" Shaw压低了声音,语气冷得就像是在预告着这个冬天的某场暴雪即将来临。

    "合作愉快,Sam。" 但他从未害怕过。

    "跟着我画给你的地图走就行," 男人"咯咯"地笑着,他的笑声里隐藏着的是浓烈的快意与得意,"会有人在那儿等你。"

    [11]

    Shaw从没想过她真的能活下来。

    她握着那张不足以用"精细"来形容的地图行走在人群里,在经过出门后的第三个十字路口时沿着街角左转,再继续前行。朝霭中的人群虽然密集却还未需要她推挤,Shaw沉默地看着枯叶被冷风卷下人行道,来自异国的旅行者正兴致盎然地捧着挂在胸前的相机。

    她不止一次幻想过自己死后的情景,在那一片令人作呕的黑暗里,Shaw从未有过太多期盼,但她依然允许自己有梦可做。

    她幻想过他们的胜利,幻想过她会因此而意气风发地闭上眼睛,幻想过也许他们在下一世里依然能够并肩同行。

    而如今这些感觉都化成记忆沉淀在了她的脑海深处,和她那些不为人知的情感一起,但Shaw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

    迎面而来的路人在经过时不小心撞到了Shaw的肩膀,他的金发在她的视线里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影,他随风飘摇的衣角轻轻地蹭过了她的身体。

    "Sameen。"

    她听见了。

    微弱的,克制的,颤抖的,Root的声音。

    从心底迸发而出暖流瞬间就填满了Shaw身上的所有缺口,她猛然回头,心脏跃动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Root的气味就停留在她的呼吸里,Shaw可以确定,这不是她一厢情愿的幻觉。

    但整个世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定,而Root不在这里。

    Shaw静静地站着,吸气,再呼气,因为想要提醒自己冷静而闭上眼睛。她沸腾的血液开始冷却,温柔地流出她的身体,再流进阴暗潮湿而寒冷的地底。

    远方的天地连成一线,却唯独Shaw一个人被困在了一片空白之中。


    TBC.

———————————————————————————————————————

*关于锤锤在这之前失明和失忆以及受到爱的鼓励(?)的情况我会另外开坑再作解释的(扶额(。


The Kidnapper (Plot What Plot/Porn Without Plot)

*慎戳

*基本上是根攻的温油的微S/M的PWP预警

(↑说实话其实我也没看懂我到底在预警啥)

*总之来吧(。


↓各位请(。

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4360940


老福特你这个Biaaatch(Q皿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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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dache issue (Aspirin×Amoxicillin) (上)

♪~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

你没看错耶这对CP就是阿司匹林×阿莫西林(娘的终于赶出来了(捧脸(简称AA(。

然而这世上除了我以外没人会再安利你们这对如此诡异的药物类CP了!!这不是邪教!!这是官配!!

哟这个po主果然是脑子有病吧......(。

嘤(。

*本文将英文形式的药物名称作为人名使用,若出现中文形式则仍视其为药品

*可能有Dolantin(杜冷丁)×Diazepam(安定)乱入(真的好神经......(。

*诚挚地献给Aspirin制药厂以及我们唯一具有资格操持皮鞭厂主兼厂花→我亲爱的二眉叉子女士(。


电梯往下走↓





    ★

    Aspirin从没想过她某天早上会在一个女人身边醒来。

    一丝不挂,头痛欲裂,她原本直而柔顺的黑发现在也乱到甚至比经历过一场世纪末的大战还要糟糕。Aspirin满脸不适地抬起手臂挡住了从窗外洒进屋里的阳光,喘气的间隙她还能够闻到仍然余留在房间里的酒精气味。

    她有些费力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胃里空空荡荡的感觉又让她难受得巴不得立刻死在床上。Aspirin无力地扶着脑袋稍稍适应了一会儿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困倦地转个头她便看见了正散在白色枕头上的浅金色秀发。

    一个女人,Aspirin注视着她在日光下轻颤着的浓密睫毛和令人赏心悦目的睡脸这么想到。

    ..等等,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不知是因为被她邀请还是自作主张地躺在了她的身边,纯白的被褥轻柔地覆盖住了她大部分的肌肤,但Aspirin能确定她没穿衣服。

    她瞠目结舌的看着她,强忍着腰部剧烈的酸痛慌张地挪动了几下身子靠向了床沿。枕边的金发女人依然还睡得安稳,但Aspirin可能暂时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不知道全身上下这种异样的酸胀感究竟是出于为何,更加不知道这个跟她没有过任何瓜葛且素未蒙面的女人到底是为什么会全身赤裸地躺在自己身边。

    当然她自己也的确没有好到哪里去,Aspirin狠狠地按着她的太阳穴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疑惑地看了看四周,视线很快就投向了乱成一团的地面。两件的不同色系的羊毛大衣和她已然变得皱巴巴的浅灰色西装完完全全地拧在了一起,不属于她的黑色连身裙正纠缠着她们两人随意丢弃的内衣。她的淡蓝色衬衣孤零零地躺在了沙发里,从她包里意外滚出来的唇膏现在也停留在了她的高跟鞋鞋底。

    Aspirin呆滞地看着身旁的女人惬意地抱着被子转了个身,她凭空消失的记忆也终于开始渐渐回笼了。

    ★

    一切都是从Diazepam和Dolantin非要拉着她去酒吧庆祝她们在一起的第213天开始的。

   ..第213天,Aspirin捧着头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她没想明白,昨晚开始到现在,她仍然还是不不理解"第213天"到底有什么好值得纪念的。

    总之她们像平常一样去了那间经常光顾的酒吧,像平常一样点了酒,像平常一样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尽情地谈笑。但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在进酒吧之前,每一个人的手臂都莫名其妙被贴上了一个号码牌。

    Aspirin喝着酒,看着身旁的两人没完没了地卿卿我我,酒吧里刺耳的出场音效突然在她翻白眼的时候响了起来。人潮开始涌动,人生逐渐鼎沸,Aspirin撇着嘴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Diazepam醉眼迷离地挽着Dolantin又戳了戳Aspirin的手臂。

    "看那。" 她指着酒吧中央这么说。

    Aspirin抬起头有些费力地望向了远处打着白光的巨型告示,10个阿拉伯数字被分成了四行,后面还分别跟着几条规则,看上颇有些号码配对的意思。

    Aspirin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她是6号,旁边那两个家伙都是2号。

    "你该去那边了。" Dolantin靠着吧台撑着自己的脸这么笑道。

    Aspirin觉得她大概是被卖了,被卖进了一场粉红色的巨型联谊里,这两个家伙就像老妈子似的操心着她终身大事的问题呢。

    她无奈地摇着头离开了吧台,场面有些混乱,3号跟7号被分在了一起,4号跟10号又被隔成了另外一批。2,5,8号得一起待在同一个区域里,6号却得和那些拿着9号牌子的人待在一起。

    Aspirin记得自己是6号,可她却根本不知道最后吻上自己的女人到底是几号。

    她推推挤挤地走到了指定的区域里,挨着金发女人坐了下来。互不相识的人们逐渐熟络了起来,她在混浊的空气里闻到了从她身上飘来的淡淡的香水气息。

    她们情投意合,在越发狂热的气氛之中对酒当歌。Diazepam和Dolantin总说Aspirin是千杯不醉,但显然世事也并总是会她们想象的那样绝对。

    她吻了上来,在众人热情的起哄中,在无聊的游戏规则里,她稠密的金发轻轻地扫过了她的脸颊。

    她柔软的舌在她嘴里打转,她胃里的酒在跟着她的舌翻涌,也许她们都喝得太多,但也许她们想这么做。

    Aspirin跟着她回了家,她觉得她唇齿间的酒香在蛊惑着她。

    ★

    Shit,她坐在床头捂着疲惫的脸,又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起了自己。

    很明显,事实证明她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滚了床单。但她本该是个好女人,是个好医生,她私生活检点,尽管酒量惊人。

    可结果她却在一个初次见面的女人面前喝得酩酊大醉,她跟着她回了家,还和她上了床,脖颈和胸口附近多出了几个深浅不一的吻痕,脸上的妆更是花得一塌糊涂。

    Aspirin觉得糟糕极了,她开始回想起更多,例如是她主动拉着女人的手将她们锁在了洗手间的隔间里进行着更为隐秘的动作,又或者是她急不可耐地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拽进了巷子里索要着更多。她快慰的眼泪混合着她热情的汗水,她不能再想太多。

    总之——总之Aspirin觉得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尽管她认为并不需要把一夜情这种问题上升到道德层面来考虑,但从心理和生理方面来说,它很复杂,至少对她而言。

    干净的被褥在Aspirin蹑手蹑脚的动静下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她侧过身看了看床头的白色闹钟,已经快要将近8点,但今天还是工作日,所以她得在9点之前赶到医院。

    她手脚僵硬地掀开被子下了床,顺手捡起了她的口红又好不容易在一片狼藉里找到了自己的衣服。她背对着金发女人套上了衬衫,身后突然传来的轻咳声却让她不由地回过了头。

    "要走了吗?" 她依然抱着被子睡眼惺忪地问道,她看见她眼中深幽的蓝。

    "我——我得去上班了。" Aspirin紧张地扣上了纽扣又吞吞吐吐地回答着,她以前可从不这样。

    "是吗。" 女人识趣地闭上了眼睛,转了个身平躺在了床上。阳光洒在她的唇角,她慵懒地笑了笑。

    "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换身衣服,顺便重新化个妆再出去会比较好。" 她又神情散漫地偏过了头对着Aspirin好心提醒道。

    Aspirin一边扣着西装纽扣一边随意地朝着梳妆台上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却不禁全身一震。

    如此魔性的妆容,只怕是连她妈妈也不会认得她了。

    "衣服都挂在柜子里,你随便挑吧——" 女人的脸贴上柔软的枕头后又忍不住舒服地轻哼了几声,她笑得可爱。

    "晚安。" Aspirin听见她带着点鼻音轻声喃喃着。 

    ★

    病人都爱Aspirin医生。

    能和她在对话之中纾解忧愁,向她倾诉便能忘却疼痛,这是Aspirin的病人对她们的心理医生的评价。

    "再见,Ms.Gabler."

    "我很期待下周的见面。"

    Aspirin笑得柔和,像往常一样结束了上午的预约。

    "还好吗?" Diazepam晃到了她的办公室门口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好得不能再好了。" Aspirin无奈地叹着气,她仰头瘫坐在了沙发椅上,脑子里却又开始想起了金发女人的模样和今天早上诡异的经历。

    她开始觉得有些头痛,但她只以为那是宿醉的后遗症,并没有太在意。

    "你昨晚去哪了?我后来和Donlantin找了半天也没有——" Diazepam交叉着双臂无意识地瞥了一眼Aspirn的脖子,一瞬间便恍然大悟地闭上嘴点了点头。

    "确实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Aspirin瞪了她一眼,Diazepam只能注意到她连粉底都遮不住的黑眼圈。

    "那间办公室明天会调来新的心理医生。" Diazepam指了指正对门的那间办公室这么说道,Aspirin有些为难地直起了身子朝那儿看了看,那间诊疗室本来是属于一位老医生的,可惜他上个月不幸患上了帕金森综合症。

    "听说也是个女人。" Aspirin疲惫地揉了揉眉头,也懒得再去思考面前的人脸上的笑意究竟有什么含义。

    她开始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痛,她试着吃了几片阿司匹林,但鲜有成效。

    ★

    此刻Aspirin心中的震惊和荒谬的感觉是巨大的。

    她难以想象,一个有着一头金发的女人现在正坐在她对面的办公室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饶有兴致地和她招了招手。Aspirin目瞪口呆看着她穿着白衣的身影越来越向自己靠近,但她注意到了她胸前的工作证,她就是昨天Diazepam口中那个"调来的新医生"。

    "又见面了。" 她暧昧地说道,Dolantin和Diazepam站在她们两人中间有些不知所以然地左右看了看,Aspirin的脸色铁青,这很少见,但也因此而显得更加有趣。

    "..你对——你调对面?" 语无伦次且口齿不清,三人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金发女人甚至还心疼地对着她撇了撇嘴。

    "是。" 她指了指自己的工作证,意料之外的事情总是不合逻辑,Aspirin还来不及消化。

    她仔细看了看她的工作证,这家伙的名字叫Amoxicillin,工作证ID是C16H19N3O5S·3H2O,她的名字很难记,ID号也很难记,总之这家伙让人捉摸不清。

    但Aspirin觉得自己的头痛问题突然有些好转了。

    ★

    照理来说,毫无细节可言的一夜情本来是滚不出什么感情的。

    可偏偏那是Aspirin第一次跟女人上床,尽管她已经醉得迷迷糊糊,摇摇欲坠,但她从没忘记。

    然而从第一天打过招呼以后Amoxicillin就很少再来跟她搭话了,她温柔地迎接病人,又温柔地送走病人,偶尔在办公室的门同时打开之时温柔地和自己相视而笑,在走廊里与其他人擦肩而过时也会温柔地打个照面。

    但Aspirin头痛的频率开始降低,她办公桌上的药瓶也被重新收回到了抽屉里。

    日子平稳地一天天过去,但不知道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可能就连Aspirin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总是会无端地在意Amoxicillin办公室的门现在是不是正敞开着,又频繁地胡乱猜测着她下班以后会去做些什么。而她的头痛问题总是会在见不到Amoxicillin时逐渐显现,却又会在碰巧跟她四目相交时消失不见。

    可有时候Amoxicillin也会看见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办公室对面,Aspirin看着他的眼神会变,但她从不愿意过问这些。

    ★

    季节开始进入到深冬,漫天的雪花总是会在她们和病人耐心地谈话之时从窗外悄然飘落。

    没有会诊时Amoxicillin就会端着她的热咖啡思考着冬天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季节,Aspirin会打开办公室的门偷偷地看着她的背影来缓解自己的头痛问题,偶尔她也会幻想着Amoxicillin会心血来潮再次踏进她的办公室里。

    但即便能感受到Aspirin在她背后投来的热切视线,Amoxicillin也总是选择沉默无言。大部分时间里她总是这样,不太说话,神情柔和,就连面对她的病人过度哭诉的时候也是一样。

    Aspirin开始注意到,收集各式各样不同的杯子似乎是Amoxicillin特殊的爱好。

    从她被调来的那一天开始,她办公室的窗台上就陆陆续续地多出了许多杯子,陶瓷的或者玻璃的,花样极简或者繁复的,她对这些杯子的情感甚至丰富过对着人类,有些时候Aspirin也会觉得Amoxicillin其实更像个病人而不是医生。

    Amoxicillin的手里总会端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马克杯的杯口有着两圈极细的深蓝色花纹,Aspirin知道她很喜欢这个杯子。

    本该安宁的午后却突然结束在了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之中。

    Amoxicillin紧闭着的办公室里开始隐隐约约的传出了一些吵闹的声音,呼噪的动静逐渐变得越来越激烈,Aspirin不禁有些担心,但毕竟现在是Amoxicillin会诊的时间,她不能随便去打扰。

    Aspirin的呼吸卡在嗓子里,她开始觉得头疼,紧皱着眉头望着对面那扇冷冰冰的门。Amoxicillin的办公室门口渐渐地聚集起了一些闻声而来的其他科室的医生,Aspirin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

    直到门后没完没了的嘈杂声终于慢慢地柔和了下来,人潮逐渐散去,Aspirin才像是逃出了海底般狠狠地舒了几口气。

    "..抱歉,医生,我——" Amoxicillin打开了办公室的门,Aspirin快步走了上去,她看着她依旧安然的眉眼,她对着她安静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不用在意。" Amoxicillin低头柔声安慰着一脸歉意的病人,Aspirin不小心看见了艳阳之下她办公室里满地刺眼的玻璃和陶瓷碎片。

    "希望下个星期还能见到你。"

    Aspirin的头痛得厉害。

    ★

    她总是觉得Amoxicillin活得过于温柔。

    "你不会生气吗?" 这是Aspirin第一次踏进Amoxicillin的办公室,她办公室里的香水气息却让她突然回想起了她们那时在酒吧里紧挨着坐在一起的情景。

    她蹲了下来,开始帮忙一起收拾起了地上的碎片,而脸上的不满似乎也更甚于Amoxicillin。

    "..." Amoxicillin有些遗憾地低着头用拇指轻蹭着手里的陶瓷碎片,Aspirin看不见她的脸。

    "..生病是——" 她抿着嘴顿了顿。

    "很孤独的事情。" Amoxicillin抬起了头,Aspirin看见她眼里的光。

    "陷在深渊里,没人理解,却无法停止自责。" 她一片一片认真地把碎片放进了纸袋里,Aspirin的心跟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空洞着。

    "千百次地质问上帝为什么偏偏会是自己,心里却也早就清楚不可能得到回应。"

    "人们总是擅长把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想象得很美好,所以才会——"

    "但我不想你这样。" Aspirin朝着窗外的日光皱了皱眉,不由自主地打断了Amoxicillin还未说完的话。

    "如果你不开心, 告诉我就可以。" Aspirin认真地说着,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却勾起了Amoxicillin心中特殊的情意。

    "好。" 她轻轻地笑了,笑得干净。树上的积雪在光的照耀下融化在了地里,Aspirin觉得有些信任正在她们之间疯狂地滋生着。

    她正在向着她靠近,她的金发陷在冬日的暖阳里,她的脸却陷在了她柔软的金发里。

    Aspirin不再头痛,但心跳不已。

    她知道自己完蛋了。

    ★

    TBC.

    ——————————————————————————————————————

    对不起这么诡异的文居然还会有(下)我自己也是吓到了(。

    (//w//)但重点是Aspirin二宣大法好今晚要记得去戳预售链接买买买噢——(>3<)

    爱——你——们——哟——么——么——哒——(>w<)

QwQ

璃白:

 @青色的瓜 说摸就摸

http://muskmelon4u.lofter.com/post/3e9f6b_777843e 观后感(bushi

【其实是之前画手群的深夜六十分【看完那篇就想到了这张w于是把这张画完了

Black Bumbershoot and Faint Sparkle (Final)

坐电梯请戳我↓

1st Floor,2nd Floor,3rd Floor,Top Floor





    "Sam.."

    Root很想闭上眼睛。

    她不再美丽,狼狈不已,全身无力地瘫倒在潮湿且肮脏的巷子更是让她变得难堪。迎面而来的漫天雨丝就犹如千千万万根银针刺进了她的心里,刺骨的疼痛和寒冷也害得她不得不竭力蜷缩起了湿冷的身体。

    Root还倒在雨里,带着笑意,无能为力地任由雨水打湿她的眼角,双眼通红地幻想着夺眶而出的热泪会跟随雨滴穿过她的指缝,幻想着它们能汇聚成溪流浸润大地,幻想着它们会浸润大地再沉没于海底。

    她还倒在雨里,听不见雨声,看不见灯火,除了Shaw以外也不能再思考更多。暴雨正在不停着地冲刷着她腰腹周围的血迹,子弹依然还牢牢地驻扎在她的身体里。每一次呼吸她的肋骨都像被狠狠插入钢钉般疼痛着,但Root现在管不了这么多,她必须忍耐。

    她死咬着牙掏出了口袋里还未失灵的电话,幽暗的光打在了她狰狞的脸上,汗水和雨水不停地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满手的血液甚至都让她没办法顺利地解开屏幕锁。

    "..帮我个忙.." Root失神地望着猩红的屏幕稍显气馁地喃喃自语道,原本就足够紊乱的呼吸也因为她此刻的负面情绪而更加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想见Shaw。

    她很想她,很想见她,无尽的黑暗张牙舞爪地笼罩着她,可她必须站起来去找她。

    这个想法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让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变成了支撑着她熬过这个黑夜的唯一信念。她想要见她,无论Shaw是不是还在逃避自己,就算是最后一面也可以,她不能让她们两人之间到头来只剩下填不满的遗憾。

    Root开始拼命地扒着湿滑的墙壁用尽全力撑起了身体,她的腹部仍然还在不停地渗血,跌跌撞撞地推倒了街边的垃圾桶之后刺鼻的气味又迅速混进了她急促的呼吸里。她觉得又晕又渴,意识也逐渐模糊到了无法辨认出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耳边传来的沉重喘息却让她已然被疼痛完全侵蚀的身体蓦地多出了一丝快慰。

    她知道的,知道这个让她魂牵梦绕的怪人总是宁愿独自踏进黑暗前行,知道她荒凉的心其实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细腻。知道她总有一天能够亲手救赎这个已经失序的世界,也知道她一直都渴望为这个错误的开始画上句点。

    知道她的温柔,知道她的胆怯,知道她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自己有所想念。

    震耳欲聋的雷声也无法掩盖过Shaw在她耳边无意识缓慢下来的气息,但Root跟不上她的频率,愈发嗜睡的感觉甚至都让她没有办法掌控好自己的呼吸。

    她无法让她们的世界交汇在一起,至少这一刻,她做不到。

    "..我想见你。" 她想要保证咬字清晰却又控制不了自己嘶哑颤抖的嗓音,极度的疼痛让她开始发了疯似的嗤笑起了自己。Root仍然还步履维艰地行走在雨里,但是她却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向着Shaw靠近。

    "..我想见你,Sameen."

    她最终还是脸色惨白地抱着寒冷又虚弱的身体倒在了雨里。

    Root的周身又逐渐蔓延出了一片猩红的血海,她开始憎恨起了这样的天气。如果不是下雨,她就会拥有更多的时间和Shaw并肩而立,如果不是因为下雨,她就能够用更少的时间尽快回到Shaw的身边。

    但如果终究只会是如果,她的电话已经被暴雨浸透得完全失灵,她的意识也渐渐更加趋向于空白。她开始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会倒在这里,不记得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名什么,却唯独没有忘记过Shaw的身影。

    她知道她会来找她的,她相信她们终究会在雨中再次相遇。

    而在这之前,她不能合上眼。


    恍惚之间Root又开始感觉到浓浓的血腥味里似乎多出了某种让她朝思暮想的气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犹如海潮般涌入她鼻腔里的混浊气味和腹部丝毫未消散的痛楚也令她从漫长的睡眠之中惊醒了过来。Root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感觉到有人在暴雨中向着自己步步逼近,但将她搂入怀里的时候却又显得过分小心。

    Sameen。

    她知道Shaw会来救她的。

    通过机器,通过Finch,通过一切她能够想到做到接触到的方式,她会来救自己。

    Root微微笑着,吃力地动了动嘴唇却不能对眼前的人发出任何声音。Shaw搂着她的力度甚至大得让她的胳膊都开始生疼,但她却一点也不希望她松手。

    足够了,Root觉得。

    因为Shaw现在就在这里,和她一起。

    只和她一起。

    "别——" 她又强迫自己睁开了差一点就要闭上的眼睛。

    Shaw在发抖。不知道为什么,Root突然觉得全身一冷。Shaw从来对任何事情都是无所畏惧,但是现在她却正在抱着自己发抖。

    她能感觉到她湿冷的唇贴向自己的额头时那种极为局促不安的喘息,感觉到从她耳鬓滑落的雨水正在灼烧着自己的眼睛。Root开始觉得Shaw的神情和声音里似乎都多出了一些不曾有过的柔软与亲密,但这却也让更是她心疼得难以呼吸。

    Shaw横抱着她,站了起来,像是鬼迷心窍地想要和自己一起奔赴刑场。Root又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得过于美好,她中了枪,神志不清,冷雨还在不停地冲刷着她身上的血迹,她的大脑甚至都没办法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平稳地运行。

    她还睁着眼睛,细长的睫毛还会因为雨水而颤抖。但她的皮肤苍白,毫无神采,Root觉得她现在的模样在Shaw的眼里一定可怖极了。

    "别闭上眼睛,Root."

    Shaw的脚步平稳,踩在雨里。从Root伤口渗出的被雨水冲淡的血液落在了她的鞋面上。

    但这是Root第一次看见Shaw在雨里如此失魂落魄地注视着自己,可她现在却只想伸出手替她揉揉紧蹙着的眉头。

    "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然而她没能做到,Root无力地扯住了Shaw的袖口点了点头,她觉得好悲哀。

    Shaw低头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女人,在朦胧的雨幕里,每踏出一步她都觉得有更巨大的黑暗在向她包围,而她以前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感到如此内疚过。

    "..Root?"

    Root安静了许久,依偎在Shaw的怀里倾听着雨的声音,她没能回答。

    

    她会救她。

    这是此刻Shaw脑海中仅剩下的唯一念头。

    她抱着Root让她平躺在了桌子上,Shaw拿出了急救箱,戴上了医疗手套极为仔细地检视起了Root腹部的伤口。她的状态开始趋于异常的冷静,镇定的表情里隐含着的也是几乎超越理性的忠诚。

    Root还在呼吸,闭着眼睛,惨白的脸却让Shaw的心一阵又一阵地抽痛着。

    但她也知道现在并不是自责的好时机,Shaw剪掉了Root伤口附近的所有衣料又给她注射了一剂吗啡硫酸盐,子弹嵌留在了她的腹部但还未伤及内脏,她必须尽快为她手术。

    Shaw看着Root身上的血,深吸着潮湿的空气,感觉到Root倒在雨里时,那些包围着她的无尽的恐惧和孤寂。不知为何她又莫名想起了自己从医时,那些在她面前哭得痛不欲生的死者家属。

    有那么一瞬间,Shaw突然就觉得自己的音量好像被放大到了她近乎无法承受的范围。

    她的手臂开始动了起来,就仿佛救人是她的天性一般,落在Root身上的每一刀每一针都精准无比,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千万次计算般完美无缺。Root躺在她的面前,桌上的雨水包裹血液沿着桌脚缓缓地落在了地上。

    她仍然还安安静静地躺着,安静得就犹如把性命和信任完完全全交付给了这个人,Shaw不会辜负她。

    "..Sameen.." Root突然睁开了眼睛,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却就快要撕裂Shaw的心脏。

    "别说话。" Shaw温柔地轻声安慰着她,愈发加剧的酸涩感却令她的眼眶红得犹如一只暴走的异兽。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缝合针和丝线不停地顺着Shaw手臂的弧度停在空中又埋入Root的身体,她需要她活着,她不能让她死。

    她收紧了最后一针,打了结,剪断了丝线。Root已经再次昏了过去,但呼吸声依旧还在她耳边持续着。

    Shaw突然就像是全身被掏空似的跪了下来,不停冒出的冷汗又浸透了她整个背部。她觉得很无助,死死地抓着Root寒冷的手不断地祈祷着,Shaw从不相信上帝,但Root值得她这么做。

    她会带着她走出黑暗,会让她看见晨曦,只要她愿意等待,只要Root会为了她醒来。

    完整地替她包扎好了伤口之后Shaw又为Root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横抱着她让她安稳地躺在了床上。窗外的暴雨开始转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Shaw瘫坐在了床头,这短短几个小时却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疲力尽,她觉得很累。

    Shaw觉得很累,她开始伸出手细细地描绘起了Root在柔软的灯光下过分苍白的脸庞。她温柔,小心翼翼,想要将她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但她不该这样。

    她不该这样,不该丢下Root一个人让她到处流浪,更不应该放任她让她四处逃亡。

    她应该保护她,应该担心她,应该让她留在自己身旁。

    可是Shaw觉得很累,她无法再继续思考,她只想握着Root冰凉的手沉沉入睡。


    Root醒来的时候,从她掌心传来的,是脉搏有力的跳动和她从未奢求过的暖人温度。她睁开眼睛,意识开始渐渐清晰。尽管呼吸的时候腹部仍然还会感觉到隐隐作痛,但至少她已经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了。

    她有些虚弱地侧过头看了看,天已经有些亮了,紧闭着的窗户上依旧还泛着一层一层的水浪,床头昏黄的灯光也依然温暖。

    Root沉默了一会儿,却始终没舍得把头转到另一边。她知道她最想见的人现在就在她身边,可她又期待又害怕,就仿佛她们之间互相面对彼此的时间是有限的一样。

    她又有些迷恋地嗅了嗅枕头上令人怀念的气味,然后才犹犹豫豫地把视线转向了雪白的天花板。Root稍微放了一会儿空,毕竟被子弹击中腰腹也不是转个头就能忘掉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Shaw睡得并不安稳而Root的小动作又太多的关系,总之当Root终于下定决心转过头面对着Shaw的时候,身边的人也早就已经睁开眼睛一脸疑惑地看了她许久了。

    "..." 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还真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特别是在这两人的手还紧握在一起的时候。

    Shaw确实被吓了一跳,尽管她的反应看起来真的很迟钝。她慌慌张张地试图想要暂时放开Root的手好缓解一下这样尴尬的局面,但到头来她的手却反而被床上的人抓得更紧了。

    Root也没说话,她对着Shaw眨了眨眼睛,然后就一脸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你应该继续休息。" Shaw没挣扎,用拇指轻轻地蹭了蹭Root的手背,脑子里却硬是想了半天才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是在休息。" Root掀开被子有些费力地坐了起来,轻轻地撩起了身上的黑色T恤低头看了看。她的腹部被裹上了一层绷带,但伤口处却已经没有再继续渗血了。

    "躺下。" Shaw难得耐心地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到了床上。

    Root仍然还是在一动不动地看着她,Shaw又自觉地握住了她的手,但这家伙脸上狡猾的表情明显就是在告诉自己她还有话没说完。

    "不流血了。" Root挪了挪身子枕上了Shaw的腿之后故意轻声嘟囔道。

    "我技术好。" Shaw挑着眉指了指她的腹部这么说着。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Root得逞地笑了,她可是一点儿也不清楚Shaw的手指向的到底是哪个部位。

    Shaw实在是忍不住低下头对着她翻了个白眼。

    "躺好了,我去给你倒水。" 她又得连哄带骗地抱着她搂着她让她安分地把头靠在了枕头上,Shaw百般无奈地轻抚着Root的脸叹了叹气。早知道这家伙醒了之后这么不老实的话,她当初就应该让那颗子弹留在她的身体里才对。

    Root的视线紧紧地跟着Shaw直到她走出了房间,她趁机下了床,她躺不住,她也不想休息。

    除了想一直黏着Shaw以外,她什么都不想干。


    "Sameen——"

    Shaw站在水槽前一脸不解地偏过了头,才刚转过身Root就又软绵绵地拖着虚弱的身子顺势赖在了她的身上。

    Shaw有时候真怀疑Root其实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中枪。

    尽管脸上一副满不情愿的样子,但Shaw也还是顺从地放下了空杯子乖乖地把手搭在了Root的背后。她的下巴轻抵上了Root单薄的肩膀,嘴唇倒是也因此而微微上翘出了一个看似变扭的弧度。

    Shaw想不出应该用什么借口来拒绝这样亲密的举动,Root的体温不高,但她的心很热。

    身前的人却忍不住撒娇似的蹭了蹭自己的脖颈。

    "..." Shaw又觉得其实偶尔这样抱抱也挺不错的。

    "好了,别黏着我。" 温存了一会儿之后Shaw便松开手拍了拍Root的肩膀,以此示意着她差不多应该要放开自己了。

    拥抱,拥抱,尽管她也真的很想一直紧拥着身前的人,但考虑到她现在毕竟还是个伤患,Shaw觉得自己也应该要表现出一些正常人该有的体谅。

    "你得躺着——" 但Root可不需要,她很难在Shaw的身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好好休息。" 她的双臂反而在自己的腰际收得更紧了。

    "不要。" Root盈盈含笑。

    窗外的雨下得疏密,沸腾的热水正在向着水壶口徐徐地冒着热气,Shaw半推半就着好不容易转了个身,Root却又仗着自己身上有伤假装委屈地贴在了她的背上。

    "我站不住了——" 身后的人又死皮赖脸地将她圈进了怀里,Shaw也只好十分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去坐着也行,好吗?听话,别黏着我,至少现在不行。我还得给你弄点吃的,你这样缠着我我很不方便——"

    "..." 她无端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能先好好听我说话不要乱动吗?控制一下你自己,Root,信不信你的手要是再敢往下一点点我就要揍..."

    "往上摸也不可以!!该死的!!"

    她喘着粗气双耳通红,令某人窃喜。

    "好好——" Root有意把双手停在了Shaw的小腹和胸口上拖长了尾音懒洋洋地回答着。

    她真是没想到Shaw啰嗦起来的时候居然会这么啰嗦。

    

    "坐好了。"

    Shaw有些气急败坏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了眼前的人,Root反倒是一脸无辜地对着她撇了撇嘴。

    雨还没停,阳台上也还挂着她总是忘记要收进屋里的黑衣。她的桌子上还沾染着Root昨天留下的血迹,术后残存下来的物品也都仍然还散在桌边未作整理。

    Shaw站在窗边凝望着笼罩着这个偌大世界的水雾,她开始陷入沉默。Root正坐在她背后的沙发上,眼睛追随着她的视线,手里的杯子磕上茶几的声响却不禁将Shaw的意识敲向了更远的地方。

    Shaw开始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敲钟人,也许他们都是,Finch,Reese,还有Root。这个沦陷在罪恶时代里的幸与不幸其实都与他们无关,但是他们却有责任必须要去承担。

    有过那么一段时间,她可以什么都感觉不到,可以什么都不用在乎,她的世界里也只有争斗和杀戮值得她去专注。

    在那样的时间里,她无所畏惧,视死如归。她只需要战斗,在锋利的刀刃和战火硝烟下找到慰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Sam."

    Root柔声唤道。

    Shaw安静地转了过头,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昏暗光线里Root苍白的脸还有热切的视线。

    她开始明白得更多,多到她几乎快要抵挡不住,多到让她只想将眼前的人据为己有。

    Root对着她意图不明地招了招手,她不想去猜测Shaw究竟在想些什么,她只是觉得她刚才的背影看起来太过孤寂了。

    "怎么。" Shaw迈了几步走到了茶几前面。

    "再过来一点。" Root对着Shaw伸出了手,Shaw不会拒绝。

    "我有话要告诉你。" 她温柔,坚定,柔软而炽热,Root全都知道。

    "要说什么?" Shaw有些好奇地抓着Root的手走到了她的面前,Root轻扯了扯Shaw的衣角,Shaw温顺地弯下了腰。

    她们的距离很近,在彼此交汇的呼吸声中轻轻喘着气。她的心跳如奔雷般猛烈,她的眼睛如星辰般耀眼。她长长的棕发滑下肩膀,身上的痛楚也早已因为她的靠近而消失殆尽。

    她搂着她的脖子,仰望着她。像仰望着她的上帝,仰望着她的唯一。

    敲钟人不必太过孤寂,敲钟人也总会值得被人疼惜。

    Root薄而凉的唇小心翼翼地压了上来,Shaw捧着她的脸,Shaw的眼睛很热。

    她的眼睛很热。


    "说完了。"

    Root轻抵着Shaw的额头笑道,她腹部的伤口依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难受。

    Shaw倾身拥抱着她,一切都不合理,但她不介意。

    Root总是让她一次又一次推翻自己的决定,但她不介意。

    "Sameen."

    "我得回去一趟。"

    Shaw全身一僵,她迟疑片刻,咬唇点了点头便决定要松手。

    "你知道的——" 但是Root可没打算要放开她。

    "整理整理衣服,今晚就搬过来住。" 她忍不住靠在Shaw的肩膀上轻笑出声,Shaw刚刚绝对是搂着她松了一大口气,Root明显感觉到了。

    "我可不记得我有这么要求过。" Shaw故作镇定地挑起了一边眉毛。

    "我记得不就行了。" 

    她无法反驳。

    屋外的雨下得极为细密, Shaw带着雨伞陪着Root走出了屋子,朦胧的水汽霎那间就覆上了她的手臂。

    "等我回来?" Root小声问着,贴心地替Shaw拍走了肩膀上的水滴。

    Shaw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她撑开了自己的黑伞,把接踵而来的怪念头全部都赶出了脑海。

    "..走吧。" Shaw看着明亮却仍然还在落雨的天低声说道,接着便抬起手臂将雨伞举过了Root的头顶。

    "让我陪你。"

    这是Root第一次和Shaw一起驻足在了她的伞下。

    说不清是错还是对,但至少这一刻,Shaw不会觉得后悔。

    这场雨就算下到天崩地裂也可以,就算下到世界毁灭也可以,她不会离开。

    Shaw在雨里稍稍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吸气,再呼气,手握着伞柄。

    Root静候在她身边,宠溺地看在眼里。

    她哪儿都不会去,她可以逃避,可以反抗,但她哪都不会去。

    Root就在这里,她的热情,她的意志,她的爱都属于自己,Shaw不会离开。

    要知道从现在开始,这把伞下再也不会只是她孤身一人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