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瓜

RUINS

A Man Named "Mermaid"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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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t Floor,2nd Floor





    [12]

    Shaw常常会在闭上眼睛后陷入流沙一般的梦境里,反反复复,在Root杳无音信的每个夜晚。

    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那种地方,只是耳边的潮汐声一浪高过一浪,头顶上方则是漫无边际的漆黑夜空。Shaw仰着头,努力地划动双臂,水滴不断地从她的身上落上,然而无论她怎么拼命,却始终都无法顺利登上彼岸。

    呼吸不畅让她变得焦急,焦急却反而又是她还活在这个世上的证明。

    而Shaw决定不再挣扎,是在她感觉到自己的双臂用尽气力的那个瞬间。她眼看着诡异的红光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耀眼的猩红挂在天边,仿佛就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裂开了一道伤口。

    Shaw抱头屏息,黏稠的血液流过她的指缝,渗进她的眼睛,怪异的温暖笼罩着她的身体。Shaw沉入水底,渐渐失重。

    她渴望融进黑暗,再跌入云端。

    梦境顷刻间就完结在这里。

     [13]

    冷风穿刺过她干哑的喉咙。

    Shaw蓦地回过了神。天色还是如同她刚出门时那样稍显阴沉,阳光微弱,但好在还算暖和。

    她开始继续前进,在斑驳的晨光里踽踽而行。她走着,踱着,孑然一身回旋于时间的长廊之上,熙攘的人群渐渐化为了她身后模糊的剪影。

    Shaw不禁低下头拉高了自己的围巾。她不太确定自己究竟会走向哪里,只是每个经过的路人脸上都有着相似的表情——她望着他们满脸的倦意,不由自主地减慢了自身的呼吸。

    这并不是漫无目的飘荡。Shaw凝视着手里几乎被她捏到褪色的地图这么想到。

    她被卷进了一场秘密的邀请里——无关于杀戮,所以她无需全身心投入,也不必要太过专注。但是她接受这般没有方向的流浪,是为了自己。

    Shaw迟早会找到她从来不知道,却又一直在追寻的东西。

    她会找到Root。

    [14]

    Shaw曾经无数次幻想过Root的模样,在每一个黑暗如教条般束缚着她的晚上。

    她的指纹曾经钜细靡遗地烙印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她曾经描绘过她翘挺的鼻尖,亲吻过她温软的薄唇。她的语气甜软,拥抱温暖,每当Shaw温柔地触碰过Root耳后的刀痕时,她甚至都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赧然。

    可是她看不见Root。

    Shaw看不见她,看不见她的表情,看不见她的深情。但她曾经不止一次地那样幻想过,Root扬起嘴角的时候,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定是如同晚秋的星光般熠熠。

    [15]

    再经过一个三岔路口之后,Shaw也总算是按照地图上的路线达到了目的地。

    一片漆着白油漆的墙壁和一扇木制的绿色推门,她抬起头核对了门牌/号,再一次确定了这是一家风格朴实,装修又有些老旧的中式餐馆。

    Shaw杵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因为她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吃中国菜。

    然而她还是不明就里地走进了这家餐馆。

    Shaw尊重这个寻人过程中的温吞,她就像是一个渔人一样,全然舍弃掉暴躁的情绪,又穿上了名为耐心的外衣。

    Shaw是一个伟大的渔人,只因她只身坠入浩瀚的银河,决心要在这里捕获到她的唯一珍宝。

    [16]

    但是介于她的胃确实已经开始抗议了,所以总的来说,那个娘娘腔不着边际的指示——到底也还算符合她的需要。

    Shaw随口要了一个简餐,店员送来的过烫的开水却害得她不由得缩着肩膀抿了抿嘴。

    [17]

    Shaw的脑海中并没有多少回忆可供她回忆。

    她只能想起黑暗,漫天的火光,还有钟声的敲响。然而琐碎的片段掌即便握得再多也是无济于事,可是Shaw有限的记忆中除了这些之外,再也别无其他。

    她迷惘地望向窗外,餐馆斜对面那个大型的霓虹灯牌倒是稍稍吸走了一点Shaw的注意力。

    ——一个暗淡的"酒"字,看来现在还没到它发光发热的时候。

    口袋里的那部黑色电话又发出了振动,Shaw低垂着眉眼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突然觉得食欲剧减。

    [18]

    "看来还是咖啡和热狗比较合你的胃口。"

    讨人厌的腔调又在她耳边响起,当然Shaw也并不期待这位"美人鱼先生"会改变他令人发麻的说话方式。

    "听着," Shaw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长时间处于被监视的状态让她十分窝火,"我不太喜欢别人这样。"

    "你指哪方面?" 男人轻笑着明知故问。

    "每一方面。" Shaw沉声回答。她谨慎地偏过头看了看,三个店员,五个客人,屈指可数的人数,但没有一个在打电话。

    毫无异常。Shaw皱着眉头心想。

    "我可以不监视你。" 餐厅外的铃铛声突然响起,Shaw急忙循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可是离开的人也早已了无踪影。

    "但是你必须一直跟我保持通话。"

    Shaw分明在电话那头也听见了铃铛响起的声音。

    [19]

    "什么?" 她迅速追了出去,推开门拼命环顾四周,但这个清晨还是荒凉得令人不由地发抖。

    "跟我," 他不急不缓地继续说着,"保持通话。"

    "凭什么?" Shaw懊恼地问道,出现在她身后的店员却突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刚才有位先生帮您结过帐了," Shaw接过了店员递来的账单,"他还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眼前的人又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信封交给了她。

    Shaw狐疑地抽出了信封里的地图——黑色指甲油显然是更恶劣的趣味。

    "口红容易褪色。" 他轻笑着在电话那头直言道,Shaw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指望我会谢谢你。" 她嫌恶地将手头上的废纸都揉成了一团,把脾气几乎都撒在了手边的垃圾桶上。

    "不客气,Sweetie。" 

    他宠溺的语气却让她的心里倏地泛起了一丝异样。

    [20]

    "我想这个游戏并不公平。" 买到了心仪的咖啡之后,Shaw也是难得主动地找这位"人鱼王子"聊起了天。

    "你认得我," Shaw断言道,热咖啡的苦味滑过了她的喉咙,"知道我的名字,清楚我的行踪。"

    "我却没见过你的样子," 她咬着杯口,又故作不满地低声喃喃,"甚至都不知道你姓什——"

    "不行,不行——" 他无奈地笑了笑,出声打断了Shaw的抱怨。Shaw确认了一下手里的地图,马路对面的红灯暂时阻止了她的去路。

    "你不能装出一副可爱的样子来套我的话," Shaw甚至都看见他含着笑意,手足无措地摇着头的样子,"我会上钩。"

    Shaw颇为赞同地挑了挑眉,她本以为他又会拿些什么恶心话来搪塞自己,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意外的很是坦诚。

    "而且我们早就已经见过面了。" 他又温柔地唤回了Shaw的注意力。

    "你不能总是在人行道上发呆," 他好言相劝,Shaw却不以为意。

    "走路的时候更应该要注意安全。"

    记忆中的金色光影又忽地在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Shaw安静下来,被隔绝在天地之外的错乱感正在迅猛地向她袭来。

    有那么一瞬间,Shaw从他的咬字方式里不经意地察觉到了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愈发强烈,愈发明显,这让她突然开始感觉到头痛欲裂。

    好几次深呼吸后,Shaw紧闭着眼睛捂住了嘴,侥幸地躲过了她翻滚的胃要让她难堪的威胁。

    绿光逐渐开始牵引人潮的涌动,她心如雷鼓,幡然醒悟,匆忙地从还未将自己完全淹没的幻觉里逃了出来。

    [21]

    "你喜欢她什么?" Shaw的耳机里又开始传来声音。

    "谁?"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突然又抬起手调整好了耳机的位置。

    "你知道我在说谁," 他幽幽地说,声音透过机械渗进Shaw的耳朵,"你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涂口红的样子,还是喜欢她擦指甲油的样子?"

    "喜欢她奋不顾身为你牺牲的样子,还是喜欢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你身边的样子?"

    他喋喋不休地询问着,Shaw沉默地侧耳倾听着。

    "又或者——" 他恍然大悟般地提高了音调,像是有意调笑。

    "也许你最喜欢的,其实是她几乎一丝不挂,仅仅只是为了哄你开心而穿上了一件吊带袜的——"

    "给我闭嘴。"

    Shaw忍无可忍地低声怒斥道,她回话里似乎还带着一点轻蔑的鼻音。很显然——Shaw并不能允许一个陌生人对Root无端做出这样的臆想。

    "生气了?" 电话那头的人无所谓地笑了笑,又试图在他们之间营造出了一丝丝挑衅的气氛。

    "她没有在我面前那么做过。" Shaw紧皱着眉头全盘否认。这是个极其陌生的概念,她反复思量——就好像Root弯腰,紧抱她,完全拥住她的手臂,令她安心。但流窜在她们之间的那种欲望偏偏就是——有那么一点点合不来。

    可是剥下失忆这层皮囊之后——Shaw无从得知,也许她对Root的贪婪——曾经更甚于这个人对自己的渴望。

    "她有做过,Sam," 他突然沉下了嗓音,语气中铺满失望,"只是你全都不记得了。"

    "你甚至都想不起她的样子,对不对?"

    Shaw沉默着,很奇怪,她可以清楚地回想起无数种杀人的方法,可以在那样的时刻自然地做出每一个该有的动作,无论她有没有失忆,那都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般依存在她的身体里。

    而Root——

    Shaw无法否认,如果再失去记忆中的拥抱和声音——她也不知道,这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又究竟还会剩下多少意义。

    "你管得太多了。" Shaw无力地低语着,索性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白雾安静地消融在了她温热的视线里,寒风来袭,她想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也许很快就要来临了。

    [22]

    "又怎么?" 三分钟之后她的电话就没完没了地响了起来。

    "请你遵守游戏规则," 他语重心长地提醒着,"不可以随便挂断我的电话。"

    "这算什么规则?" Shaw不满地交叉着手臂,沿着地图转进了下一个路口。迎面而来的夫妻让她不由地弯了弯唇角——怀孕的妻子脾气难免阴晴不定,但Shaw注意到,她丈夫的脸上却总是带着柔和的笑意。

    "我刚才定的," Shaw觉得好多了,她还是更习惯这条人鱼做作的说话方式,"你不能每次都拒绝我。"

    但他正在撒娇,Shaw可以确定,她头皮发麻地撇了撇嘴,在心里再三问候了上帝,却也还是难以避免地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随便你。" 她极为不自在地甩下了一句话,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在这里转弯。" 片刻安宁之后,她耳朵里的声音又突然这么说道。Shaw缓缓点头,算是默许了他对自己发出指令,随即转入了一条无人问津的小巷之中。

    [23]

    叮铃——

    "欢迎光临。"

    Shaw走进了一家十分不显眼的老式钟表店里。

    她闻声望去,玻璃展示柜后的老妇人正在低头擦拭着她手里的木质相框。Shaw犹犹地看着她——戴着丝绒贝雷帽,架着老花眼镜,银白的发反而更像是她特有的腔调,而不是岁月在她身上逐渐遗失的证明。

    "中午好,Ms.Shaw。" Shaw点着头靠近,妇人苍老且带着些许口音的声调听来很是特别。

    "你知道我。" Shaw并不讶异,"美人鱼"既然让自己来到这里,他就必定早已设置好了这场游戏里每一个该有的情节。

    她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相框。Shaw的眼神无意地停留在了那里——黑白相片里的老人长着一张刁钻而刻薄的脸。

    "有位金发的先生," 老妇转过身打开了玻璃柜,回过头时又发现Shaw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那张照片上。

    "我的丈夫," 她出声解释道,Shaw缓缓地抬起头,却只见妇人的眼神灿烂,"刚去世没多久。"

    "那位先生帮了我很多," 老妇悠然的姿态毫无动摇,但她的神情正在和照片上老人阴沉而严肃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拜托我把这个交给你。"

    ——一个布谷鸟钟。Shaw看着眼前的物品顿时一头雾水,耳机那头的人却又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了话。

    "我可是个好人呢。" 他洋洋得意地这么自诩道。

    "你没救了。" Shaw摇了摇头讥讽道,她仔细地摆弄了一下眼前的时钟,一扇木门和一些木雕的花草树木,没什么特别之处。

    "再等一会儿。" 老妇人看了看手表对她这么提醒道。

    "就一会儿。" 他暗自补充。

    没有人再说话,时间开始一分一秒地在Shaw的耳畔清晰地流逝了起来——滴答,滴答,黑暗中无尽的压迫感正在悄然笼罩着她,一股恶心的寒意突然在Shaw的心口窜起,布谷鸟发出了滑稽的鸣叫,摆钟的敲响也正在预示着正午的来到。

    一下,两下,三下。

    滴答,滴答,滴答。

    顷刻间Shaw意识全无地昏倒在了干燥的地板上,可怖的声音又再一次开始流转在了她的耳底。

    [24]

    叮铃——

    有人抱起了她。

    [25]

    Shaw常常会在闭上眼睛后陷入流沙一般的梦境里——而现在她终于意识到,那其实根本就不是她的梦境。

    那里有布谷鸟的准时啼鸣,正午的钟摆会敲响在她的耳底。

    Shaw曾经置身于那样一种黑暗里,嘈杂,混浊,却又令她孤独不已。她倒在那样一片黑暗里,贴着湿冷的石地,在一泊快要干涸的积血之中睁大眼睛,和成千上万个时钟一起,默默细数着日夜交替的轨迹。

    监控她生理机能的仪器所发出的滴滴声也掺杂在其中,那些密密麻麻的声响就犹如诡谲的挽歌一般在她的耳边鼓噪着,有如疾病疯狂的纠缠,一步步让Shaw逼近坏死腐烂。

    她永远不想再尝试那样的感觉。

    她曾经沦为Samaritan最忠诚的信徒,Shaw知道——她就像是一只被黑暗和药物所豢养的怪物——她选择将神当成她的信仰,她决定要比神活得更加孤独。

    所以她无条件地遵从神的指令,一刻不停地追杀着另一位上帝的拥戴者——她追杀着Root,在一个潮汐声一浪高过一浪的夜晚,直至她们双方都弹尽粮绝,也仍未停歇。

    "Sameen。" Shaw满目猩红地拔出了匕首,Root越来越清晰的呼唤却让她莫名感到了一阵焦急。

    杀人对她来说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所以那焦急很快就被Shaw可怕的理智所吞没,她没有犹豫太多,只是Root终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看着她,在这场荒谬的对决结束的瞬间,任由Shaw把利刃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Root拥抱着她,用尽全力,她微弱的呼吸就如同暴风雨骤降在了Shaw的心底。

    那一瞬间,Shaw甚至都失去了摊开双手的力气。

    Root的血温柔地流过她的指缝,她温暖的体温包裹着自己。晚风煽动海浪,满天星光,大地随之剧烈摇晃,巨大的裂缝突然出现在了Shaw的身上。

    她杀了Root,Shaw无法原谅自己,毋庸置疑。

    而Greer在那之后必定又将自己重新囚禁在了地牢里,Shaw可以确信。

    因为她永远也不想再尝试那样的感觉——可时间的滴答声却又一次依附在了她的耳际。

    [26]

    Shaw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脸色铁青地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像是从败坏中及时逃离了出来,但因为窒息感而引发的闷痛还依然在她的体内持续地传开。

    而Shaw忽然就明白过来,从头到尾,Root给予过她的每一种疼痛其实一直都伴随在她的左右。但它穿针,起线,悉心缝补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伤口,Shaw因此而变得完整,却从未由于这样的痛苦而陷入过疯狂。

    Shaw冷静下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送回了家。

    她大汗淋漓,试图抹掉额角的汗迹,伸出手却又看见有什么讯息被写在了她的手心。

    ——Suffolk酒店,1458房间。

    ——欢迎你来找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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