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的瓜

RUINS

Jamais Vu

:)





"我给你升职吧。"

"只是今天晚上,升你做陪酒常务。"

*

心跳声正在变重。

这显然不是什么典型的现象——李世真盯着杯中仅存的一点红酒,轻轻晃动那些液体。她可以确定——在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同时,身旁的人已经默默地赐予了她今天晚上的第三记刀眼。

她也许是有些喝多了。

*

代表是孤独的。

她不确定对方是否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件事情——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她一个人,自己一个人,可她又似乎从未在意过自己一直是孤单一人,仿佛孤独这个概念就住在她体内,在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如同上百万个燃烧着的细小灯芯,而那火焰永远不会熄灭。

她亦发现,即使是在此刻她不停述说的回忆之中,代表也没有注意到她是孤独的。眼前的人或许是一个自私至极的,残酷的操纵者,甚至从不表达任何一点同情心。在她眼里,李世真看见的素来也不是理解——是代表将自己卷入一场又一场风波,任由她跌跌撞撞,翻滚坠落进活生生的世界里。但她不意外,甚至不懊悔,心中萌生出的反而是一种介于感激和抱怨之间的感情——每过一天,这种感觉就会更强烈一点。

了解是被禁止的,但李世真仍渴望能对代表有所了解。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仔细聆听。心脏因期待而扑通扑通跳动,思绪亦紧跟着对方的话语不断流动。她会想象,想象代表口中那个记忆里的庭院,当她坐在那里,一整天就仅仅是沉浸在金钱与算计的汪洋中时,那异样的孤独是如何包围着她,可她却从不会因此感到无聊。

她也会想象代表无意间提起的父亲,一个不善于言辞的人。只用最精简的语汇沟通,就连表达感情也是。怒时皱眉,赞许时轻轻一颔首,就取代了他大多数的言语。对于早已失去双亲的李世真来说,这或许会是她们之间难得有所共鸣的孤独。

有些时候,当她注视着代表的眼神里没有半丝情绪的模样时,李世真也会感到全身发寒。她聪慧,孤立,因与众不同而遥远,因所要所想了然于心,构筑的蓝图才会如此清澈有序。也有那么一些荒唐的瞬间,她以为她能读懂对方的思绪,但是到头来也只会更加确定,自己对此到底是有多么的无能为力。

代表不会让她读懂她的心思——每一次李世真对她说话,都在透露着自己的本性。可对方不一样。她从不会给予自己任何了解她的线索。

这是不公平的——李世真偶尔也会为这样的处境感到心烦,但她并不准备去期望什么。因为无论她这面镜子如何映照对方,想必都会和她所想象的代表不同——是她带着无法形容的表情,来到她身边。但也许,她想,她很快就会告诉自己她所知道的一切。她所相信的一切,所要得到与粉碎的一切。她会告诉她,她们要一起踏上的漫长征途,究竟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她们。

哪怕在她的黑暗面之前,她无力去改变任何事情。

也许——也许,她真的不能再喝了。

而当"朴健宇"这三个字又一次传入她耳中时,突如其来的陌生感便猛地打断了她的揣想。

——是那个人,那个不知来历的人。他不知怎地来到代表身边,进到她心里。李世真很狐疑,这个晚上,她听见这三个字的次数甚至都多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而每一次,每当这个名字出现在代表的口中时,她仿佛就会变成一个崭新而陌生的人。但李世真不需要这些,她需要的只是一点平静,一点秩序,一点清醒以不再感觉到一切都变得不同。

然后,她一语不发抬起头,似有若无地流露出思绪被打断的不悦,将目光牢牢地定在了对方的脸上。

说来奇怪,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到代表就坐在她面前。她觉得不安,但也还有别的情绪在体内作祟。她又觉得很焦躁,总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但某一件事的意味可能会更加令她惊慌——代表在皱眉。至少李世真觉得她是在皱眉。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在对方越发锐利的眼神中,还有自身朦胧而不断扩张的意识下推断——她很可能已经在无意间对代表说了不少胡话。

拜托……李世真暗忖,一心想要从喃喃自语的状态中,尽快清醒过来。

但她不知道那是从哪儿捡来的胆子——李世真低头,闭上嘴,默默地放下空了的酒杯。随后她站了起来,在挪动到无法更加挨近那位身处在另一侧沙发上的人时,又坐了下来。

她当然会清醒过来——但显然那个时刻,不会是今晚。

*

徐伊景没有再说话。

出于某种说不上的原因,她述说的兴致忽然就完全消失了。这或许是由于李世真口中的那些胡话扰乱了她的情绪,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三两杯酒不小心淌进了回忆,才会让整个夜晚都变得过于凌乱。

可醉意一旦上来,心中所思所想就会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她必须得小心。

然而,相较于语言,意识始终是更加善于操控自身的事物。这就是为何她会想尽办法就记忆所及,告诉李世真她所碰到的过去,甚至还包括那些在遇袭后的片段回忆——徐伊景脚上的伤远比她自己承认的更严重,但确实不致危及生命。那天晚上,她用医药箱里的绷带固定脚伤,翻出酒精擦拭伤口。身体上的淤青会让她在夜里突然醒来,昏昏沉沉地呻吟,然后又再次闭上眼睛。

什么疼痛都不会留下。她镇定地忍受一切,咬紧牙关,熟练得仿佛早就对此习以为常一样。

脚伤好了,她就能继续走。要去到哪里,她早晚会找到目的地。

于是,她开始缓缓移动目光——越过酒杯,灯光,最终还是落在李世真的身上。

她从不问自己为什么选择她。这是好的。但主要的原因也很简单,李世真的个性,态度,能耐,一触即发的欲望,一个矛盾却易操控的综合体,全部都是值得让她另眼相看的特性。

这一生她从未惧怕过黑暗以及它所可能带来的惨剧,可她并不是所向披靡的。一切终会崩解,终会灭绝。总有一天,那些灯光也会全部熄灭,但她需要在这之前站上顶端。可是有些事情会阻止你,会抵抗你,而最讽刺的一点是:这些事情,有时候你甚至连一件都无法理解,却仍然会对其渴望不已。

徐伊景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没有任何人,甚至包括她的父亲,告诉过她星辰也会熠然如炽焰,会让她觉得自己既渺小又伟大,觉得自己也不过是亘古永恒中的一粒沙子。她不知道李世真究竟让她明白了什么——那仅仅只是一种感觉,既不清晰,也不直接,宛如金色的光点,肆意在她的意识中粼粼而起。

付出真心就会产生牵绊,牵绊就意味着不会遗忘。人的回忆总是会伴随着毁灭性的混乱和疼痛,但是对徐伊景来说,又并不见得永远如此。在万籁俱静的时刻,站在高楼上无所事事,或者是躺在床上等待入睡时,她常会发现自己想着对方。这些渺远的,异常的念头在她看来一点道理也没有,但她无法阻止。

她选择李世真,是出于绝对缜密的考量。但或许也还有别的原因——那些即使是她自己,也无从知晓的原因。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她想起父亲曾给予过她的惩罚。那是关于金钱,关于信仰与偏差的惩罚。极目望去,她从来没有探究过那到底是噩梦还是幸运。在这么多年之后,这问题似乎也已经变得微不足道。或许,是真的微不足道。

她不会囿于这困惑。这就是她跟李世真之间的差别——徐伊景不会总是需要原因。绝大多数情况下,她细密周详的逻辑就足以构成她的理由。

有时候,甚至只需要一点点感觉就够。

此时,她注意到,在踉踉跄跄挪动了几步之后,李世真已经毫无顾忌地贴在了自己身边——这孩子向来真诚。她深深望入那对如此热切的双眼。

然后她笑了。

她只是笑,浅薄到极点。李世真看着她,单纯地回望着她的视线,仅仅是如此,就感觉自己仿佛拥有了这世上所有的时间。

"世真啊。"

她轻轻喊道。她听,她不得不仔细聆听——那声音宛如水面的微风,从她耳畔轻拂而过;如同古老的琴下悠长的曲调,从四面八方,在所有地方同时响起,柔软的一塌糊涂。

"陪酒常务的责任应该是'听',而不是'问'。"

*

李世真是特别的。

一如她之前所想,自己在一开始就选中了她。徐伊景认为,这是由于在漫长的岁月之中,她还从未遇到过一个与她的野心如此匹配之人。

她很了解,很是了解。她们两对于彼此的意义仿佛就包覆在这个简单的事实里——利用与被利用,依靠与被依靠。若是将李世真的意识从欲望的牢笼里释放出来,那本应该能让她陷入无言顺从的状态。

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以来,有些微妙但毋庸置疑的改变正在发生——在她和李世真愈发长久相处的日子里,徐伊景开始体会到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密切。而这改变就像是刀刃一样悬在那里,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一旦想到这些事,她脑中的下一个念头就一定是李世真。有些时候,徐伊景会觉得这很有趣,但有时候,她又会觉得这太不应该。她不停地在心中搜寻着对方的影像,不时想到她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她会想,甚至经常会想,但同时又认为自己永远不可能真的适应这个事实。

与金钱和权力有关的事,都是疯狂的事。徐伊景向来都知道,手段与道理并不重要。

李世真不会变成多余的手或脚。对于她来说,兴许更像是缺失的胳膊或腿。如果,如果到最后,她真的不幸失败了,无法站上塔尖俯瞰这世界,徐伊景还是希望有人能代替自己完成这项工作。而这个人,她知道,不会是别人。

李世真亦是唯一的。

由此,她便是她的军队,她的铠甲,她王国的基石。

是她的口中呓语,心中热望。

*

是她在企图扑灭那些火焰。

李世真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她在看着她,像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非常非常奇怪,仿佛她的视野正在崩解,却因此经历了一次短暂而美好的失神。

她们四目交接,彼此凝望。这太奇怪了,李世真不停地想。前一秒钟她还独自沉浸在思绪里,下一秒钟就出现了一个似乎最了解自己心灵深处的人。就像翻开一本书那样,轻易地读懂你的心。

她的状态还算不上太糟。事实上,醉意仍没完没了地在反应稀释着她的情绪,李世真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接近恍惚了。眼睛看着这样的人——像代表这样的人,你不可能对周遭的事物还有任何感觉。

她的心突然就被掏空了。

李世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然而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她拼命集中精神,想把接下来要说的那些字句组合起来,表达出其中的意思。可是她的脑袋好重,像装着好多颗石子,一个个字不停地滚下去。她原本想告诉对方的话也全都不见,好像那完全是不属于她自身的意念似的。

很奇怪,当她看着对方转开目光,看着温暖的光线照亮她的脸,李世真突然觉得难过,但是又不止如此。她觉得很庆幸,尽管她无法解释这股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悲哀,但因为能陪在代表身边,她打从骨子里感到庆幸。

她指责她,忽视她,但只要她在这里,代表就不会是独自一人。

她应该要说些什么呢?李世真不知道。自从代表进入她的生活之中,她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她明白代表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她正在一小步一小步的,带着她踏进地狱边缘。可一旦踏进去了,代表就再不会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她也就不再是她自己了。

但李世真不会舍弃纷争。倘若徐伊景的存在就代表着无尽的纷争,那么李世真就永远不会舍弃纷争。即使她人生的过去与未来都会因这纷争而蒸发,李世真也不认为那是错误的方向。她总也以为自己可以带着对方离开战场,可其实不然。

一旦你踏上战场,战场就永远成为了你的一部分。

没有人可以离开战场。

酒精的作用因这一刻的想法而达到顶峰——李世真感觉到胸臆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她的秘密,是她紧锁在心底的秘密。是她不愿让彼此知道,甚至也不让自己知道的秘密。

代表记忆里睡过的床,吃过的饭,身体上的疼痛和瘀伤,日出的清晨和月落的夜晚,夏日细雨中泥土和青草的芬芳,都是这具躯壳里的灵魂渴望被知道的故事。她穿过它们,抓住它们,为的只是不再让那一切去向各自的远方。

要记住。她不断提醒自己。

就是这样,她悄悄侧过身,感觉到心思不再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拉锯。也就是这样,李世真伸出双手,在此生最短,却也是最长的一秒钟里,紧紧地将对方拥进了怀中。

她的肌肤正在因低温而变得潮湿,但她不觉得冷。

*

徐伊景从未应对过这样的场面。

她的脑中开始响起警报——如果她还能想办法分散注意力的话,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扭转现下的局面。

但就目前来说,显然是不可能了。

李世真的喘息声钻入耳中时,她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似乎都跟着跳了起来。徐伊景蹙眉,闭上眼。吸气,再呼气。再睁开眼睛时,便感觉到对方的拥抱如同影子般罩在了自己身上。那影子盖住她的呼吸,她的身体。她也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炽热的气息,她肌肤的触感,她的声音,她的低语,还有她望向自己时,那种柔软又朦胧的目光。

她想,她不停地想,思绪缠绕且杂乱无章,却又全都只和眼前的这个人有关——李世真紧抱着她,她无法动弹。没有话语,没有能说出口的话语。那些话都在她心里。她紧紧地抱着她,她们的脸只隔着几公分的距离。

徐伊景强迫自己停止这样的思绪,而这非常困难——她面无表情地望向墙壁——无论如何,此刻,她内在的情绪风暴已经彻彻底底地迸裂了开来。

大概有整整一分钟时间,她们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怪异地共处在一室里。徐伊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前的情况——她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李世真的手臂则如同铁链般横在她胸口。尽管如此,她的身体仍仿佛失去重力一般,不停飘浮,却无法落地。

徐伊景瞥了一眼茶几上空空如也的酒瓶。重重一声叹息。

"李世真。"

——她倒也不是在发怒。徐伊景唤出这个名字时,声音轻得就如同耳语。那语气里不带警告,亦不具威胁,只是总藏着那么一丝难以揣摩的意味,一如往常。

*

有个嗓音飘进她耳朵里。

一个嗓音。她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和很多时候一样。但和那些时候相比,又很不一样。

她还看见一张脸孔。一张她怎么也忘不掉的脸。一张梦中的脸。李世真相信自己是在做梦——一个不安骚动的梦。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跳脱了否认现实的恍惚状态,但这时却又陷了进去。

可能也不是陷了进去。她想,或者是她自己主动踏进去的。她以自身的意志,强迫自己踏进了这个状态。

而下一刻——没有下一刻了。酒醉绑架了她所有的感觉。

"代表……" 她搂着她,几乎是不可自抑地呢喃出声。李世真抬起头,但动作太快。大脑在脑海中晃啊晃的,让她视线模糊。

徐伊景赫然一怔,转头望向身边的人。说来奇怪,岁月竟然会对她的记忆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对于一切故事开端与初始的诸般记忆,如今剩下的,大多也只是烟雾与虚像。

很多时候,徐伊景所看见的画面,所体会到的感觉都显得微眇,疑惑而遥远,宛如一片片船舶的残骸漂泊在宽阔汹涌的时间之河。而她也在那条河上随波逐流,漂漂荡荡过一年又一年。

但她不会忘记这一刻。

她的呼吸变慢,眼皮轻轻地眨,心里维持的一切不再条理有序。她靠在她肩上,温暖的鼻息绕在她的唇间,她的胸口抵着她的手臂轻轻起伏,宛如海滨的长浪。

徐伊景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些许无奈,或者欢喜,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她或许能懂得这个请求的意思——她伸出手,把掌心贴在对方的脸上。修长的手指沿着她耳侧的碎发,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那感觉很轻柔,但暖得像个吻。李世真或许能懂,或许不懂,没有人说得准。

——因为你一无所有,我给你填补。

——因为你无依无靠,我给你依靠。

她靠近,再靠近,念出她的名字。那个名字,仅有两个音节,伴随着看不见的波动,轻轻传到她口中。

李世真也许不会记得,但这样或许更好。

因为登顶不只是过程的混乱——是感情。她知道。是感情让人失败。

房间由此陷入沉默。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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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幺莫青色的瓜 转载了此文字